第0608章 十六铺码头没有人回头(1 / 1)

民国九年的农历二月,一艘乌篷货船在苏州河上漂了整整四天,终于在傍晚时分靠了十六铺码头。

阿贝蹲在船头的麻包上,怀里抱着一个粗蓝布包袱。包袱不大,里面装了三样东西:一块换洗的粗布褂子、一双刘氏纳的千层底布鞋、还有王举人写的那封引荐信。信纸用油纸裹了三层,压在包袱最底下,她隔一会儿就要伸手去摸一摸,摸到那层油纸硬硬的还在,心就安了。除此之外,她身上只有一个绣绷、两团丝线、几个铜板,和那半块从小挂在脖子上的玉佩。

玉佩她从不摘下来。刘氏说捡到她的时候这东西就塞在襁褓里,是大户人家的东西,让她收好了,将来也许能凭这个找到亲生爹娘。阿贝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亲生爹娘”——在她心里莫老憨和刘氏就是爹娘,太湖边上的茅草屋就是家。但这块玉她一直贴身戴着,绳子换了好几茬,玉却越戴越亮,贴着皮肤的那一面温润如脂,上头刻着一朵她叫不出名字的花。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她就攥着那块玉,凉凉的石头贴着掌心,像是攥着另一个自己的手。

船工老孙头喊了一嗓子:“到了!十六铺,下船的赶紧!”

阿贝从麻包上跳下来,腿有点麻,在船板上跺了两下才缓过来。她抬头望了一眼岸上——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她没见过这么多人。

十六铺码头是民国初年上海最繁忙的水陆码头,苏州河与黄浦江在这里交汇,来来往往的船只挤得像是下在锅里的饺子。岸上更是人山人海:扛麻包的苦力赤着上身,脊背上的汗水在夕光里泛着油亮的光;卖香烟的小贩举着木匣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嘴里喊着“大前门、老刀牌、三炮台”;穿绸衫的商人站在台阶上跟船老大讲价,旁边蹲着一个戴瓜皮帽的账房先生,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还有几个烫了卷发、穿着开叉旗袍的女人,撑着洋伞从马路边婀娜地走过,阿贝从来没见过女人露出那么大一片胳膊。

空气里全是她没闻过的味道:煤烟味、汽油味、江水腥味,还有远处不知道哪家馆子里飘出来的生煎包子的焦香。那香味像一只无形的手,勾着她的鼻子一路往岸上拽。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带的两个杂粮饼子在昨天就吃完了,肚子已经空了一整天。她咽了口口水,把包袱抱得更紧一些,踩着晃晃悠悠的跳板上了岸。

她站在码头边上的台阶上,不知道往哪走。

王举人的信上写了一个地址——南京路后面一条叫“石皮弄”的巷子,信上还说那家绣坊叫“锦霞庄”,老板姓沈,是他二十年前在京里认识的朋友。可“南京路”在哪?“石皮弄”又在哪?阿贝站在那儿,看着面前像蚂蚁窝一样涌动的人群,第一次觉得太湖太小了。

“小姑娘,去哪儿?坐黄包车不?”一个车夫拉着车小跑过来,笑嘻嘻地打量她。车夫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对襟褂子,脖子上搭着一条分不清原来是什么颜色的毛巾,脸上全是殷勤的笑。阿贝还没开口,他又补了一句:“两毛钱,送到地方。”

阿贝把包袱往怀里搂了搂。她身上总共只有七个铜板。

“我走路。”她说。

“哎呀,上海大得很,你走路走到天黑了都找不到地方。一毛五?一毛?”

阿贝摇摇头,抱着包袱钻进人群里跑了。她在水乡的田埂上跑惯了,步子轻快得像只水鸟,一眨眼就把车夫甩在后面。车夫在后头喊了一声“哎哟,这小娘鱼”,摇着头又去拉别的客人了。

她边跑边想:上海太大了。大到让她害怕,也大到让她兴奋。害怕是因为她一个人都不认识,兴奋是因为这里一个人都不认识她。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她是被捡来的野孩子,没有人会用那种“哎呀那个捡来的丫头”的语气在背后议论她。她可以重新做一个人——做她想做的那种人。

阿贝沿着外滩的马路边走边问,一连问了七八个人,被支得团团转。有的说往南,有的说往北,还有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操着一口宁波话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她一个字都没听懂。后来她发现了一个窍门——穿西装的人会说官话,穿绸衫的人说的官话更标准。她挑了一个看起来面相和善的年轻职员问路,果然问对了。那人给她指了一条明路:沿着南京路一直走,走到先施公司,旁边那条巷子拐进去,第三条横巷就是石皮弄。

南京路比她想象中还要宽,还要长。马路两边全是三四层的洋楼,灰白色的石头外墙,窗户上装着亮晶晶的玻璃,有些玻璃窗后面还有蜡人穿着旗袍和西装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摆姿势。后来她才知道那是百货公司的橱窗模特。街上跑着有轨电车,铁轮碾过铁轨发出轰隆隆的巨响,车顶的电线上不时擦出一朵蓝色的火花。阿贝第一次看见电车,张着嘴看了好一会儿,差点被后面的人力车撞到,车夫骂了一句“乡下人没长眼睛”,她也顾不上回嘴,继续往前走。

先施公司是南京路上最气派的大楼之一,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彩旗,橱窗里摆着洋娃娃和会唱歌的八音盒。阿贝站在橱窗前面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然后才拐进了旁边那条窄巷。

巷子像另一个世界。南京路上的繁华喧嚣仿佛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巷子里是青石板路,路面坑坑洼洼的,积水里漂着烂菜叶和不知道是什么的黑乎乎的东西。弄堂两边密密麻麻挂着晾衣竿,衣服被单在头顶迎风招展,像是万国旗。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择菜,斜着眼睛打量她;两个小孩光着脚追着一只皮球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差点撞翻路边一只煤球炉。

阿贝一家一家地数着门牌号。她的心跳得很快。她在心里把要对沈老板说的话排练了几十遍——“沈老板好,我是王举人介绍来的,我叫阿贝。”不对,太生硬了。“沈老板您好,王举人让我来找您,他说您会收我。”也不对,像是在要饭。她想了又想,始终没有想出最合适的那句话来。她走到石皮弄最深处,找到了那扇门上挂着“锦霞庄”木牌的小院。院子里亮着灯。她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三次,然后举起手敲了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老头的脸。那脸瘦长,颧骨高高的,下巴上留着一撮灰白的小胡子。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沾着几星墨渍,手里拿着一张报纸。阿贝还没开口,他就把门拉开了,眯着眼睛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怀里的包袱和她脚上那双沾满泥点子的千层底布鞋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你是王举人介绍的?”

阿贝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他给我拍了电报。”老头把门拉开,示意她进来,“进来吧,别站在门口。弄堂里风大,你这小身板经不住吹。”

阿贝跟着他穿过一个小天井,进了正厅。正厅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正中摆着一张红木条案,案上供着一个白瓷花瓶,花瓶里插着两枝半枯的腊梅。四面墙上挂满了绣品——有人物、有花鸟、有山水,最大的一幅是一扇屏风大小的《百鸟朝凤》,金线银线在灯下流光溢彩,凤凰的尾羽用了十几种深浅不同的红线,层层叠叠,像是要从绸面上飞出来。阿贝看得忘了走路,站在那儿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她在王举人家看过古画,在镇上绣坊看过苏绣的精品,但这幅《百鸟朝凤》的针法她从来没见过——那不是平针,不是乱针,也不是她学过的任何一种苏绣针法。

“这是粤绣。”沈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垫高绣,绣之前先在绸面上垫棉花,再在上面走线,绣出来才有这种浮雕一样的立体感。苏绣讲究平薄如纸,粤绣讲究堆金积玉,各有各的妙处。你是学苏绣出身?”

阿贝点点头,还在盯着那凤凰的尾羽看。

“会什么针法?”

“平针、滚针、散套、虚实针、打子……”她一口气报了十来种,然后把目光从凤凰身上收回来,看着沈老板,“您这里的针法我没见过。我想学。”

沈老板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做了个手势让她把包袱打开:“王举人在信里把你夸上天了——他说你的手不是手,是梭子。来,让我看看。”

阿贝解开包袱,把她的绣绷拿出来。绣绷上绷着一块还没绣完的帕子,是她临摹王举人那幅山水的一角——太湖边上的芦苇荡。她用的是自己染的丝线,颜色比市面上卖的线少了几分艳丽,多了几分含蓄温润。芦苇穗子用了一种极细的打子针,打出来的颗粒大小均匀,远看像真的芦苇穗子在风里摇。水面用了虚实针,有光的地方线密,没光的地方线疏,在灯光下竟然有波光粼粼的效果。

沈老板拿着那块帕子看了很久。久到阿贝开始紧张,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包袱的边角。她不知道王举人在电报里到底说了什么,也不知道沈老板会不会收她。在上海她一个人都不认识,如果沈老板不收她,她今晚就不知道睡在哪里。

“你今年多大?”沈老板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十七。”

“学绣几年?”

“从小跟着阿妈学的,正经绣东西是从十二岁开始。”

“颜料是哪里买的?”

“自己染的。用湖边的草籽和树皮。那个黄的——是秋天收的野菊花,晒干了煮水,把白线泡一晚上就染上了。”阿贝说着,又补了一句,“不是故意要省钱的,是我觉得草籽染出来的颜色更……更……”

“更什么?”

“更软。”她说,“买的线颜色太硬了。”

沈老板把她那块帕子放在桌上,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他的青布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踱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身看着阿贝:“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吗?”

阿贝摇头。

“不是因为王举人的信。王举人给我推荐过好几个人,有的比他还能吹,来了一看,连针都捏不稳。我收你,是因为你这双手。”他指了指阿贝放在膝盖上的手,“你阿妈把你教得好。苏绣的那些针法,多少人学一辈子都做不到你这样的火候。但光有手艺还不够——手艺好的绣娘,沪上不下几百个。你跟他们不一样的地方,是你懂得用眼睛看东西。你绣的芦苇穗子不是绣谱上教的样版,是真正的芦苇,是站在湖边被风吹过的那种芦苇。你染的线不是从店里买的,是从野菊花里煮出来的。这才是老天爷赏饭吃。”

阿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老茧和针疤,不像一个十七岁姑娘该有的手。但沈老板的话让她第一次觉得这些茧子和针疤也许不是丑的东西,而是她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不过,”沈老板坐下来,语气忽然严肃起来,“你先别高兴得太早。我这里不是学堂,是绣坊。我不管吃管住,只按件算工钱。一个月内你交不出合格的作品,就不要继续待了,该回哪里回哪里。我这里不养闲人。另外,石皮弄这个地方看着安静,弄堂里住的什么人都有——有做小生意的,有唱戏的,有做暗门子的。你一个乡下姑娘在这里,少跟陌生人搭话,晚上不要一个人出门,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阿贝说。

“还有,”沈老板压低了声音,“你王举人那个老东西,是不是跟你说我是‘沪上最大三家绣坊’的老板?”

阿贝点点头。

“他骗你的。锦霞庄就是我一个人开的作坊,总共一间门面,加你两个绣娘。你要想赚大钱,赶紧走。你要想把手艺学精——我这里的门开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派手艺人的骄傲和酸楚。阿贝后来才从隔壁绣娘于三姐口中知道,沈老板年轻的时候是江南织造府里最年轻的绣艺师,经他的手绣出来的龙袍料子,一寸绣片值一两黄金。后来织造府没了,他的手艺也没了市场,他就在这条弄堂里开了锦霞庄,一开就是十五年。十五年来,他只收真正有天分的徒弟。上一个让他满意的徒弟,是十年前的事了。

阿贝站起来,规规矩矩地给沈老板鞠了一个躬。她鞠得很深,额头差点碰到膝盖——那是莫老憨教她的,说拜师的时候要诚心,心诚则灵。刘氏也教过她,说手艺人这碗饭,三分靠手,七分靠人。遇到好师傅是一辈子的福气,要惜福,要感恩。

“谢谢师傅。”她直起身子,眼睛亮晶晶的。

沈老板摆摆手:“别叫师傅,叫老沈就行。旁边那间屋空着,以前是仓库,我让于三姐帮你收拾收拾。于三姐是另外一个绣娘,扬州人,做了七八年了,人不错,就是嘴碎,你忍一下。”

“谢谢老沈。”阿贝改口。

沈老板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姑娘实在。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哦对了——电报费一块银元,从你第一个月工钱里扣。这是规矩。”

阿贝点点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后来于三姐告诉她,沈老板发电报从来没收过任何人的钱。他是怕她觉得欠人情,用这种方式跟她说——她不欠任何人的,她留在这里凭的是她的手艺。

那天晚上,阿贝住进了锦霞庄后院那间小仓库改的屋子。屋子很小,只放得下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旧桌子,但比她在太湖边的房间多了一样东西——一扇朝南的窗子。窗外不是湖,是弄堂里一堵爬满了爬山虎的青砖墙。爬山虎的藤蔓密密地攀在墙上,月光洒下来,叶子泛着银灰色的微光。

她打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霉味、菜味、煤球炉的烟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茉莉花香——于三姐在窗台上摆了一盆茉莉,说是驱蚊子的。她把那盆茉莉捧起来闻了闻,想起太湖边的栀子花。刘氏也种花,种在旧脸盆里,夏天开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气。

阿贝把自己带来的几件衣服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把绣绷、丝线、顶针、剪刀一样一样在桌上摆好。剪刀是最小号的那种,刀尖弯弯的,像一弯新月。这把剪刀是刘氏送给她的临别礼物——刘氏攒了半年的鸡蛋卖的钱,在镇上的铁匠铺子里特意打的,刀刃上刻了一个小小的“贝”字。

她把那封信放在枕头底下,把玉佩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床头,又把玉佩拿起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最后重新挂回脖子上。她躺下来,木板床硬邦邦的,跟家里差不多。弄堂里安静下来了,远处有轨电车的轰隆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远方的闷雷。

她闭上眼睛,却睡不着。不是不困——是脑子里的念头太多了,像太湖涨水时翻出来的鱼,一条接一条地跳。明天会是什么样的?老沈会教她什么新针法?于三姐好不好相处?南京路上那些洋楼里都住着什么人?那个在码头上看到的花园洋房里,会不会有一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轻声说了一句:“阿爸阿妈,我到了。明天就去找事做,赚了钱寄回家。你们不要担心。”

这是她对太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与此同时,在苏州河对岸的法租界霞飞路上,另一扇窗户也亮着灯。

莫晓莹莹坐在二楼卧室的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摘下了耳环。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得圆润整齐,跟阿贝那双满是针疤和老茧的手放在一起,没有人会相信她们是同一天从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小姐,今天齐少爷送来的那盒点心,我帮您放在楼下了。”丫鬟小翠在门口说。

“知道了。你早点睡吧。”莹莹头也没回。

小翠关上门退了出去。莹莹把耳环放进首饰盒里,盖上盖子,然后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样东西——半块玉佩。玉质温润,上刻半朵不知名的花,断口的纹理跟阿贝那半块严丝合缝。她把玉佩攥在手里,贴在胸口,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镜子里那张脸,眉目清秀,皮肤白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一些。嘴角平时是微微上翘的,带着一种天生的温柔。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温柔,只有困惑。她下午见到了齐啸云——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系了一条藏青色的领带,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平时更成熟一些。他们坐在客厅里喝咖啡,聊的是齐家商行下一季的采购计划。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她,目光认真而专注,这本来会让她心跳加速。可他说了一句话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莹莹,我今天在外滩看见一个人,背影跟你简直一模一样。我当时差点叫了你的名字。”

“后来呢?”莹莹记得自己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后来那个背影在街角转弯的时候消失在人堆里了。我本来想追上去看看,又觉得自己太冒昧。”齐啸云笑了笑,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大概是最近总往你这边跑,看谁都像你了。”

莹莹也笑了。她笑得很得体,很温柔,符合所有人对她一贯的印象——莫家的大小姐,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但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跳得很乱。她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一件事:她知道那对耳环摆错了方向——母亲说是风吹的,齐啸云说是她自己记错了,可她记得清清楚楚,她每次放耳环都是左边那颗朝上。那颗朝上的珍珠会反射窗外的月光,她每天睡前都会看一眼。那晚她没看到那点月光。

还有那双鞋。母亲说她发烧烧糊涂了,那几天根本没出过门,鞋底当然是干净的。可那双鞋底的泥巴是黄褐色的——那是苏州河岸边的泥土,跟弄堂里那些从苏北来的船工脚上踩的泥巴是一种颜色。她查过,学校所在的静安寺路是柏油马路,不会沾上那种泥。

还有那个她从小就反复做的梦。梦里有一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女孩,站在一片望不到边的水边上,朝她喊:“姐姐——快跑——”她每次想抓住那个小女孩的手都抓不住,然后就醒了,心跳得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拼命跑回来。

她把玉佩举到灯光下,看那块断口的纹理。这块玉是母亲在她十岁生日的时候交给她的,说这是莫家的传家之物,原本是一整块,她的那一半在妹妹身上。妹妹在一岁那年夭折了。

可如果妹妹真的夭折了,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人在喊她?

莹莹把玉佩贴在自己脸颊上。玉是凉的,但她总觉得那凉意底下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像是另一个人的体温,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了十几年的光阴和苏州河上的雾气,终于贴在了她的皮肤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法租界的夜晚安静优雅,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油润的绿光。远处外滩方向有隐约的灯火和汽笛声,那是十六铺码头的方向。她的目光穿过层层屋顶,落在那个方向,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她和阿贝还隔着一整座城市的距离。但她们之间的距离,已经比昨天缩短了不知多少里。因为今天阿贝踏上了上海的土地,而莹莹听到了齐啸云那句“背影跟你简直一模一样”。两块玉佩都在各自的胸口贴着,在同一个夜晚的同一片月光下,微微发着热。

有些线,一旦开始收紧,就不会再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