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是极大退让。他在此地盘桓多年,外头反倒像异乡;久居之下,心神早与这方寸天地长在了一起,出门反而浑身不自在。
孔天成毫无异议,毕竟能称得上“大师”的人,多少都有些独门规矩。
再寻常不过,他心里有数,也愿意迁就。
元稹清颔首:“其余的,我再无别求。你能用上的地方,我一定搭把手。”
孔天成终于松了口气,嘴角扬起——这是连日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好!我立刻调派最顶尖的摄制组,专程为您掌镜。”
这话不是虚张声势,而是早有筹谋。
公司里那支王牌摄影队,设备顶尖、经验老辣,能把元稹清手上那套绝活儿,原汁原味、纤毫毕现地端出来。
他信得过这支队伍,也信得过自己能把它调得动、用得活。
回程路上,孔天成直接点将,把这支王牌队伍划归美食部,全权负责元稹清手艺的纪实拍摄。
这支队伍之所以声名远播,全因队员个个是千里挑一的高手——来自天南海北,手上功夫硬,眼里有活儿。
主摄影师更是陈康明,全国闻名的影像鬼才,拿奖拿到手软,脾气却比镜头还难调。
孔天成先前开出种种优厚条件,对方眼皮都不抬一下。
后来才知,他老娘病得厉害,孔天成二话不说垫付全部医药费,又托人换进空气更清、阳光更足的特护病房。
陈康明这才点头应下——说到底,是记着这份雪中送炭的情。
至于是感恩,还是服气,都不重要了。人,现在就在他手里。
“陈康明呢?”眼下正用得上,孔天成自然第一时间想起他。
这人的运镜节奏、光影拿捏、细节捕捉,简直为纪录片量身打造。元稹清可是他千辛万苦请出山的,规格必须拉满。
裴特助刚查完消息,脸色发紧:“怕是……人在非洲拍大象。”
孔天成动作猛地一顿,缓缓抬眼,仿佛听岔了耳朵。
“拍大象?”
眉头顿时拧成结——怪不得最近影子都没见着,原来真跑撒哈拉边上去追象群了。
“我已联系他返程,但那边信号断断续续,一时半会儿真说不准哪天落地。”裴特助额角沁出细汗。
“手机给我。”
火烧眉毛,没工夫等了。
孔天成伸手一接,裴特助立马双手奉上那台万能联络器。
他手指翻飞,熟门熟路拨通号码。听筒里“嘟”声拖得又长又沉,终于,一声沙哑断续的“喂——”刺破杂音,像砂纸磨过耳膜。
孔天成眉心微蹙,勉强辨出是陈康明的声音。
“人在哪儿?”他单刀直入,只问归期。
那头电流嘶嘶作响,忽远忽近,最后传来一阵艰难的喘息和模糊的余音:
“我……我……刚订上返程机票,还在往外赶……”
孔天成凭着多年磨出来的第六感,才终于咂摸出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那边的信号,果然断得厉害。
他早清楚陈康明痴迷野外拍野生动物——一有空就往山林沼泽里钻,连手机都懒得带。平时孔天成从不拦着,可眼下这节骨眼上,盯住元稹清才是头等大事。
坐飞机?怕是行不通了。
孔天成舌尖抵了抵后槽牙,脑子飞转,几秒内就把路径捋清。
“马上调我的专机过去接人,越快越好,一刻都不能拖。”
他名下那架湾流G650向来随叫随到,只要他开口,停机坪上随时能腾起一道银弧。
裴特助应声点头,语速利落:“明白,我这就去办。”
陈康明拍野物,向来认死理:非原始山野不取景,非活态生态不按快门。他信奉镜头里只该有风刮过草尖的弧度、豹子跃起时绷紧的肩胛,而不是棚里搭出来的假山假水。所以这些年,他背包一甩,相机一扛,天南地北地追着生灵跑,就为攒出一部真正沉得住气的纪录片。
好在孔天成对他这事管得松——不催不问不卡预算,只在他出发前淡淡一句:“活着回来就行。”
没活儿的时候,他就是自己的老板,想拍什么拍什么。
当那架银灰色湾流撕开云层、稳稳悬停在滇南密林边缘的临时起降点时,陈康明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他盯着机身反光愣了几秒,直到舱门嘶啦一声滑开,孔天成踩着台阶走下来,他才猛地回神。
“发什么呆?”
孔天成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眉梢一扬,又眨了下左眼。
陈康明手忙脚乱收好相机,背带还缠在手腕上就赶紧点头:“没没,这就来!”
一进机舱,孔天成落座,抬眼扫他一眼:“怎么,突然改行拍大象了?”
陈康明屁股刚沾座椅,第一反应是掏相机翻刚才拍的素材——那台徕卡M11被他擦得能照见人影,连快门声都像在耳畔喘气。
“哪算突然?最近片子刚杀青,手痒嘛。”他语气轻快,手指还在屏幕上划着刚抓拍的象群慢步镜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先囤点真家伙。”
他向来如此:为了一帧画面,能在泥坑里趴三天,能跟着迁徙路线横跨三省。
“巧了。”
孔天成指尖轻叩扶手,唇角一挑,笑意不深却透着笃定。
“刚拿下个硬骨头——全公司,我只信你掌镜。”
陈康明抬眼,目光总算从取景器里拔出来,瞳孔里映着舷窗外流动的云。
“啥任务?”
能让孔天成亲口称“硬骨头”的,绝不是寻常差事。
“元稹清。”孔天成调整靠背角度,声音平缓,却像扔了块石头进深潭。
“当然知道。”陈康明脱口而出,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相机边框,“非遗界的老饕宗师,前阵子咱们策划案里还把他列成‘不可触碰名单’呢。”
他虽扎在山沟里拍犀鸟,公司动向却门儿清。
“他松口了。”孔天成点开平板,调出电子合同,“美食节目的开篇,就定他。导演组还没敲,但摄影这块,我直接点了你。”
陈康明喉结动了动,一时没接话。
“你……真把他请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