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

琅琊王氏祖宅。

庭院内，青竹摇曳，茶香袅袅。

王衍之与李道陵正相对而坐，面前摆着一盘棋。

此刻，棋局已至中盘，黑白交错，杀机暗藏。

王衍之捻起一枚白子，淡淡一笑。

“李兄，你这一步下得有些急了。”

李道陵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道。

“急么？”

“老夫倒觉得，正该如此。”

“六科取仕看似声势浩大，实则真正能决定天下士林风向的，还是明经一科！”

“只要文轩拿下明经魁首，天下人便会明白，纵然活阎王开六科，纵然他给寒门铺路，可到头来，真正能站在最高处的，依旧是我江南李氏！”

王衍之闻言，笑着点了点头。

“文轩的才学老夫也听过。”

“他经义扎实，策论圆熟，又出身江南李氏，自幼便有着数十位名师辅导，这明经科的魁首，的确十拿九稳。”

李道陵抚须一笑，脸上满是自信。

“活阎王再厉害，也绕不过人心。”

“他若真敢取一介寒门为魁首，压过天下世家子弟，那些世家学子又岂能服气？”

“就算那寒门真有几分本事，也会被天下人质疑！”

“这便是人性！”

“他们会说活阎王为了扶寒门，强行打压世家，会说这六科取仕从一开始便不公，会说武曌和高阳是借科举之名，行打破世家之实。”

李道陵落下一子，声音越发笃定。

“所以活阎王最好，也最稳妥的选择，便是让世家子弟摘下魁首。”

“寒门可以进前三，可以有名声，可以拿来安抚天下苦读之士。”

“但魁首，必须是世家！”

“而这，又恰恰会打他的脸！”

王衍之的眸子微眯，缓缓点头。

“李兄此言，深得人心二字，活阎王虽擅毒计，但这天下终究不是靠毒计便能全盘掌控的。”

“士林这张网，太大了。”

“他若硬撕，必遭反噬。”

两人相视一笑。

一旁的王承嗣也露出一抹笑意。

王衍之又道：“景行这孩子，明法也准备得不错，他若是发挥正常，哪怕明法魁首也未必不可争。”

李道陵笑道：“若王家得明法魁首，我李家得明经魁首，再加上承器的明算，江南世家这次便算是给了活阎王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开六科取仕，最后却成了我等世家的舞台。”

“妙。”

“甚妙。”

“哈哈哈！！！”

两人对视一笑，皆是开怀大笑。

也就在这时。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

一个李家仆从快步冲入院中，手里捧着一封密报，满脸激动。

王衍之眼睛一亮。

“可是长安来信？”

“是！”

李道陵猛地放下茶盏，一双眸子精光闪烁，开口问道。

“可是六科放榜了？”

仆从连忙点头。

“放了！”

此话一出。

王衍之与李道陵同时坐直了身子。

李道陵强行压着心中的激动，故作平静的问道：“文轩可是明经魁首？”

仆从顿时脸色一僵。

“这……”

李道陵眉头一皱，心中有了一抹不妙。

“难道不是？”

仆从硬着头皮道：“文轩公子是明经第二。”

啪嗒！

李道陵手里的茶盏直接落在棋盘上。

茶水猛地溅开，上面的黑白棋子乱作一团。

“第二？”

“他若第二，那谁第一？”

“难道是北地林氏的林照野，还是哪家又出了蛰伏的天才？”

仆从低着头，小声道：“老爷，都不是。”

“北地林氏的林照野位居第三。”

“而这明经魁首乃是洛州寒门，许观澜。”

轰隆！

李道陵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一道惊雷。

王衍之的手也骤然僵在半空。

“寒门？”

“一介寒门，竟同时压过了李文轩和北地林氏？”

仆从点头。

“正是。”

院内瞬间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李道陵才咬牙道：“这活阎王疯了？他竟真敢取寒门为明经魁首？”

“如此一来，天下世家岂能服他？”

他望着仆从，冷声问道，“现在长安士林必定骂声一片吧？”

仆从的表情更怪了。

“回老爷，并没有。”

李道陵愣住。

“没有？”

“为什么没有？”

“这不可能啊，一介寒门子弟压过了文轩，压过了北地林氏的林照野，压过了天下世家子弟，这都没有人质疑的？”

仆从十分艰难的道：“因为高相和陛下是御前终审，先定名次后拆姓名，糊名阅卷，且李文轩公子还与高相沾点亲。”

“沾点亲？”

嘶！

此话一出。

李道陵的眉头狠狠一挑，心中那股不妙的预感不禁变的更强烈了。

他之前还说过，活阎王按亲戚关系和李氏是有点关系的，他之前还派人去长安送过礼，只是这礼他收了，但却连人都没见。

而这也是活阎王展现出的态度。

那他李氏，自然不会再去热脸贴冷屁股。

双方就跟断联了一般。

但不管怎么说，这层关系还是有的。

难道……

李道陵猛地想到一个可能，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混蛋……不至于那么无耻吧？

这时。

仆从也开口道，“如今大乾报和直言报都在说，高相连自家亲戚都没有扶上明经第一，反而取了寒门许观澜。”

“所以……长安士林争议少了一大片，反而觉得这一届的六科取仕极为公正。”

李道陵：“……”

王衍之：“……”

王承嗣：“……”

李道陵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的拳心攥紧，整个人都气的有些发抖。

该死！

预感成真了！

“这混蛋也太不是人了，不帮扶李氏也就算了，他竟然还把文轩当成了他的挡箭牌？！”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李道陵语气震怒，脸色极为难看。

王衍之也神色复杂，彻底服气了。

仆从低头道：“老爷，文轩公子另有亲笔信送回。”

“拿来！”

仆从赶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李道陵一把夺过信，将其展开看了起来。

但只是看了几行，他的脸便彻底的黑了。

再往下看时，他的手都开始发抖。

王衍之见状，有些诧异，忍不住的出声问道：“李兄，这信中写了什么？”

李道陵沉默良久。

然后他抬起头，神情复杂到极点的对王衍之道。

“活阎王想拿文轩当挡箭牌，因此前一夜特地当众派人请文轩入定国公府赴宴。”

“文轩不知这厮的险恶意图，还以为他是看重李氏，所以备了从府中带去的端砚、南珠、羊脂玉镇纸等重礼。”

“那厮收了？”

王衍之一脸震惊的道。

李道陵近乎咬牙的道：“到嘴的肉，这活阎王还能不吃？”

“这厮不但收了，还只给文轩摆了一桌素菜，连一刻钟都不到就找借口将文轩给打发走了。”

王衍之：“？”

“真就一桌素菜？”

他有点不敢置信。

这得多不要脸才干的出这事啊。

李道陵闭了闭眼。

“清炒菘菜，凉拌豆芽，蒸豆腐，水煮萝卜，青瓜片，素笋汤。”

王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