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的城市终于归于沉寂,再热闹的烟花也有停止的时候。山腰处的两个人忽然觉得,繁华散尽后,是格外的萧瑟。他们一个喝不醉,一个喝不动,各有各的烦心。
待到城市安静,灯火变得寥寥,许文武终于摇晃起身,道:“我得……走了!今晚跟你……聊得……很开心……”
卫渊一脸无奈,两人晚上后半程相对无言,各自想着心事,几乎没说几句话,这也叫聊得挺好?
许文武向卫渊挥了挥手,直接飞了起来,就听砰的一声巨响,他一头撞到了无形屏障上,狠狠地弹回地面!
卫渊不忍直视,自己这院落有御景级的防御阵法,除了自己之外,大家进出都要通过院门,这是常识。好在许文武喝得还不算太多,撞了一下南墙后终于想起来要走门,于是自己走出院门,临走前还不忘向卫渊挥了挥手。
他刚刚出门,人已经消失,随后远方山壁上通的一声巨响,多了个大坑。然后一道人影一飞冲天,在空中划出一个诡异的曲线,然后加速扎向地面,又是轰的一声,烟尘四起,堪比重炮落地。
卫渊无奈摇头,反正法相修士肉身强悍,这等寻常冲撞基本伤不了肉身,也就不去管他了。
就听阵阵轰鸣,一路远去。
送别了许文武,卫渊在院中独坐,开始翻看公务。不过这会总有些定不下心,莫名地就会想到那方完全毁灭的世界。
想到那方世界如今的模样,卫渊有种淡淡的惆怅。今晚比较特殊,他就任性了一下,让这缕愁思慢慢流淌着。
按照三首鸟所化黑衣女子的说法,那方天地才是卫渊的父亲。他那时就像是站在自己父亲的枯骨上,不知所措。
从心底里,卫渊还是更认可卫有财是父亲。可是他到了那方天地后,就知道黑衣女子说的是真的,没有原由,就是事实。
面对那样的一个世界,自己就真的只能像许文武一样,在重要的日子里喝几口闷酒,独自消愁?
不过卫渊可从来不是这样的性格,他放任愁思泛滥了一会儿,就收起了情绪,自诸界繁华中找出一批研究报告,开始细细阅读。
这批报告都是他上次自出身的那片天地返回时,带回来的一小块石头。那块石头十分奇异,由几百个碎片组成,彼此之间绝不会触碰到一起,但也不会分离太远,始终保持着这个神奇的状态。
卫渊自己研究不明白,就将这块石头放到了科学院,由众多修士一起研究。此后一段时间,他都把这件事放在一边,今日一看,这个项目下居然已经出了几千篇文章!
能够在诸界繁华中登记在案的文章,起码要求都是有理有据,所有数据都有出处,所有结论经过验证,并且整体经过上一级的研究员审核过才行。在如此一套严格流程下还能有几千篇文章出来,让卫渊也深深佩服,实在是不知道这些文章究竟是怎么写出来的。
此事事关重大,卫渊就潜心阅读,转眼间一夜过去,已经看完了九成。绝大多数文章就只验证了一个非常小的课题,有时候这个课题甚至会显得有些搞笑。但是许多已经验证的课题,又成了新文章的论据,后来者在此基础上再加以拓展验证。
卫渊仿佛看到,数以千计的研究修士从一块石头入手,一点一点研究,一步步拓展着已知的领域,并无跳跃,只有一点点按部就班地延伸。
但是几千篇文章迭加下来,领域已经非常宽广了。修士们甚至已经发明出数个理论公式,用来描述碎片之间那种互相羁绊又绝对排斥的力量。
这个思路让卫渊也大为震惊,再仔细地看了一遍,确定了自己确实看不懂。
看不懂过程没关系,能够看得懂结论就行。众多文章的最终结论,其实是验证了卫渊的猜想:那个世界的基本构成,就是劫灰。
劫灰一物,在修仙界并不罕见,比如卫渊如果哪次天劫没过去,那么就会变成两样东西:残躯,劫灰。
如果身体内杂质比较多,还能留几块闪光石头啥的。
劫灰没什么好研究的,物性就是归寂,在微小芥子层面都被彻底破坏,没有任何生机活性,就只是一把灰,连仙力都炼不动。
能将整个世界都能变成劫灰,可想而知,当初的灭世灾劫有多恐怖!卫渊甚至都有些不愿去深想,以防止道心动摇。
但是!
卫渊精神一振,提出了几篇文章。那几篇文章提到,卫渊带回来的这块石头如果把那种奇异的力量剥离,那么性质与纯正劫灰是有微小差异的。
当然了,为了验证这差异,文章作者专门怂恿一位法相去渡了次天劫,然后法相半残,他也成功拿到了新鲜劫灰……
凭此无比严谨的研究精神,这篇文章得出结论:劫灰也是可以被改变的!
他在文章最末尾写了这么一段话:过往仙人有云,劫后之灰乃存世之终末,必将归于虚无,纵是仙人也不得改……
这句话卫渊曾经看到过,是出自三代宫主素蟾仙尊的一本书。类似的说法各家各派都有,能追溯到十万年之前,只是太初宫的版本是素蟾仙尊整理后重新编撰而成的。
当年素蟾仙尊以无可争议之姿成为太初宫宫主后,第一次进入宫中存放经书的众玄殿,当场就震惊了。
那时极品仙宝勋功殿还没有炼制完成,所谓众玄殿就是空中一座浮峰,里面摆放着前几代宫主著作道论,以及各御景修士的道途著作。
当时素蟾称号还是魔尊,仙尊是一年之后的事了,且是硬逼着天下道友改的口。那时让素蟾震惊的,是太初宫典藏竟然如此稀少简陋!
祖师留下的道途著作本来就不多,而且东一块西一块,许多就只写了一半,然后就补了一句:我忽然又有了个新想法,这本道术写到这里应该已经很清楚了,后来者自悟……
不知有多少通天大道、神功仙路,就在祖师忽然转移兴趣的过程中,最终只留下了半截……
这还算好的,有几本道法中祖师是这么写的:修至此处,应有一二天劫,出门渡过即可,免伤洞府……
然后素蟾魔尊推算,这天劫强度大概能将普通仙人劈个半死,就算是自己,也得提前作些准备,否则容易闹个个灰头土脸。问题是,祖师所写的,据他自己说,是几本御景道法。
素蟾当年研读过祖师所有手稿,然后再对照能够找得到的各类事迹史料,大抵上明白了当年祖师是如此修炼的。
祖师觉得自己某方面弱了;
祖师感觉了一下,觉得某个法子或许可行;
祖师闭了个关;
祖师度了个劫;
此法果然可行……
祖师修成秘法,出门干了把大的,然后又觉得自己弱了。
……如是循环。
直到有一天,祖师忽然发现了祖巫布下的惊天大局,当时人族面临生死存亡之危!祖师来不及多想,匆匆忙忙地创下几门仙术、数路剑法,就只身西去,在天之城干了把大的,顺手还捅了祖巫一剑。
返回太初宫后,祖师从一众记名弟子中选出三人,好继承自己衣钵。只是用祖师自己的话说,三个家伙笨得要死,教都教不会。
祖师坐化后,三个笨得要死的徒弟陆续跨过仙门,然后携手出山,打下了云州。
这些太初旧事,素蟾魔尊都是重新整理,但并没有入库,而是存在神念中,最后都传给了卫渊。
此后素蟾魔尊觉得自己出宫大杀四方,随时有可能陨落,而当时太初宫青黄不接,他也深深同情二代三仙的遭遇。于是他潜下心来,整理前辈留下的典籍道藏,并且重新撰写,使大道清晰可见,并且尽可能地留下感悟和真意。
是以对太初宫道统而言,素蟾魔尊实有大功。有关于劫灰,则是他在一本仙材通览中写下的,这是本教导太初宫弟子辨认常见灵物的书,当初是余知拙携来的青冥。
而现在,卫渊手上这篇文章的作者,对于素蟾魔尊的结论是这么评价的:自己做不到,便觉得别人都不行,哪来的自信?我虽一模板,亦不以为然!
看到这里,卫渊就有种不妙的预感,再调出作者资料一看,果然是三个大字:文观天!
感觉不可思议之余,卫渊忽然发现,前辈几代宫主,都是以仙人之姿为后人开辟道途。从初代祖师到二代三仙,留下的除了三观道途外,其余著作大多不成体系,也不够严谨,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说法。
比如说祖师为了方便看气运,直接把自己喜欢的颜色标定在特定气运上,后世太初宫弟子,看到的都跟他是一个色。
至素蟾开始,太初宫才初建了一个完整的修道体系,三观七殿自此明确。其后四代宫主羲和凭横压一世的剑道,抢来不少罕见仙材,炼制成勋功殿的粗胚。后来五代晴空仙主在此基础上祭炼完成,太初宫至此传承有序,奖罚有方,逐渐大兴。
那个时候,仙人手书就有至高无上的权威,仙凡看到的世界都不一样,修为不到那个境界,根本无从质疑仙人对错。
卫渊也没想到,自己一手开发培养出来的模板道基中,居然已经有了能够指证仙人错漏的大才!
他看看余下几篇文章,发现大才还不止文观天一人。
卫渊想了想,忽然一笑,觉得这样也不错。或许,这才是兴盛之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