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进攻,血战(1 / 1)

午后的小东营五号,空气凝重。

每个人都在默默地检查着自己的装备:磨利的大刀、擦亮的枪械、以及喻培伦连夜赶制、分发到每个人手中的炸弹。

黄兴已换上一身短打,腰间别着驳壳枪,左臂上系着一条白巾。

他走到桌前,铺开纸张,挥毫泼墨,笔走龙蛇,字迹苍劲而决绝:

“本日驰赴阵地,誓身先士卒,努力杀贼。书此以当绝笔。——黄兴。”

绝笔书成,满院无声,唯有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黄兴目光扫过院内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最后落在梁桂生身上,重重一点头。随即将绝笔递给胡汉民,道:“请展堂兄为我转交逸仙!”

说罢,黄兴走到梁桂生面前。

梁桂生一身青色短褂,背上斜插一柄厚背砍刀,腰间别着那支勃朗宁M1900,子弹虽也装了三四十发,却被他擦拭得锃亮。

他身后是二十名精悍的队员,多为洪门子弟或南洋华侨,他被黄兴任命为左翼小队队长,负责侧翼突击和掩护。

“桂生,”黄兴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你的拳,你的枪,还有你的脑子,是我部尖刀。破门之后,直插二堂,务必找到张鸣岐。拜托了!”

“明白!”梁桂生重重点头,目光与人群中望来的林蓓短暂交汇。

见她咬着嘴唇,脸色苍白,却努力挤出一丝鼓励的笑容。

梁桂生压下翻涌的心潮,转身面对自己率领的二十人左翼小队。

这些面孔,有的熟悉,如余东雄、郭继枚,伤口虽未痊愈,眼神却亮得骇人;有的是这几日才从各地汇集而来的同志,彼此甚至叫不出名字,但此刻,他们拥有同一个信念。

“诸位同志,”梁桂生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之后,或许无人能还。但华夏魂魄,将由我辈之血唤醒!跟着我,杀进去!”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低沉的怒吼在院中回荡。

时辰已到。

“出发!”黄兴一声令下,螺号手吹响了进攻的号角,声震长空。

队伍迅速整编。

林时爽、何克夫、刘梅卿、罗坤四人,率先出列,他们四人担任的是开路先锋。

四人都是一身素白短衫,脚踏黑胶鞋,手持短枪,胸挂炸弹,眼神清澈,步履坚定,仿佛不是赴死,而是去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这是敢死队中的敢死队,以一身缟素,向旧时代发出的最激烈、最悲壮的死亡宣告!

大门洞开,林时爽、何克夫、刘梅卿、罗坤四位白衣先锋,大步在青石板上踏出沉闷而决绝的声响。

梁桂生左臂缠着作为识别的白巾,手持大刀,腰插勃朗宁,低吼一声:“左队,跟我上!”率领二十名敢死队员,紧随着白衣先锋,冲入越华街。

街面上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嚎叫。

“革命党来了——”

原本赶往城市各个角落的人群仿佛是潮水一样,向街面上的店铺住户里面逃去。

只是短短一瞬,原本还熙熙攘攘的路上已然是空无一人,只有几只跑掉了的拖鞋,横七竖八地丢在石板路上。

人群探头探脑地在窗户里伸出来,恐惧而好奇地看着这一支小小的队伍。

“左翼,随我走!”梁桂生低吼一声,没有沿着主干道直冲,而是按照事先根据他建议调整的策略,率先钻入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横巷。

他的建议起了关键作用。

由于陈镜波叛变可能带来的泄密,原定大张旗鼓沿街推进的方案被放弃,转而利用梁桂生等人这些天摸清的街巷,进行多路穿插,尽可能接近督署再发动强攻,以避免在开阔街面过早遭遇阻击,被清军火力大量杀伤。

这一变招,果然起到了奇效。

原本在主要路口严阵以待的巡防营士兵,显然没料到起义军会舍近求远,从“小路”杀出,一时间调动不及。

队伍如匕首切割黄油般顺利插入,沿途虽遇到零星抵抗,但在四位白衣先锋不要命的冲杀下,迅速被清除。

喊杀声、枪声、炸弹的爆炸声,瞬间打破了广州城午后的沉闷。

“快!加快速度!”梁桂生催促着,身形如风,感知提升到极致,规避着可能存在的零星哨卡。

他们的目标是督署西侧。

根据情报和地图,那里围墙相对老旧,且有一处侧墙,是防御的薄弱点。

沿途偶尔遇到零散清兵,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梁桂生如鬼魅般近身,以狠辣的拳脚瞬间格杀,或是被小队中枪法精准的余东雄、郭继枚开枪击毙。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给任何一个清兵发出警报的机会。

很快,高大的两广总督督署围墙已遥遥在望。

那象征着清廷在岭南最高权力的森严建筑上蓝色的墙瓦,在夕阳下闪动着威严的光芒。

高墙耸立,朱门紧闭,墙头的岗亭隐约可见闪动的枪口和惊慌的人影。

“云纪(喻培伦字云纪)兄,炸弹!”梁桂生对身后的喻培伦大喊。

喻培伦眼神却兴奋得发亮。

他胸前是一个大竹筐,里面沉甸甸地,全是炸弹。他的弟弟喻培棣和但懋辛护卫在他的身边。

他的炸弹是左队攻坚的主力。

喻培伦迅速从竹筐中取出一枚特制的大号炸弹,熟练地设置好引信。

这种炸弹外壳内预刻了沟槽,专为破墙攻坚而制。

“掩护喻大哥。”梁桂生一声令下,左翼小队所有火力瞬间向墙头倾泻,压制得清兵不敢露头。

“退后!”喻培伦低吼一声,将炸弹稳稳贴在墙根,猛地拉动引信,随即翻滚后撤。

“嗤——”引信冒着白烟迅速燃烧。

左翼小队众人迅速散开隐蔽。

“轰隆——”

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砖石碎块混合着硝烟冲天而起,远比昨夜米铺的爆炸猛烈数倍。

坚固厚重的督署西墙被炸开一个巨大的豁口,砖石横飞,烟尘弥漫,墙内的惊叫声此起彼伏。

“杀进去!”梁桂生第一个从掩体后跃出,一手持勃朗宁M1900,一手拿着单刀,从硝烟弥漫的缺口处踏着灼热的砖石,率先冲过豁口。

身后,二十名敢死队员汹涌而入。

总督署的卫队毕竟是清军精锐,虽被这突如其来的侧翼爆破打得措手不及,但反应极快。在军官的嘶吼下,数十名手持步枪的卫队兵丁迅速涌来,试图封堵缺口。

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子弹横飞。

“找掩体!分组推进。”梁桂生大吼,身形在假山、廊柱间快速闪动,避开密集的弹雨,同时手中大刀挥舞,将一名从侧面扑来的清兵连人带枪劈翻在地。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庭院、廊庑、厅堂,处处都是战场。大刀与刺刀碰撞,迸射出火星;拳头与身体撞击,发出沉闷的巨响;炸弹的爆炸声此起彼伏,不断有残肢断臂飞起。

梁桂生的小队伤亡开始出现。一名队员刚扔出炸弹,就被流弹击中胸膛,一声不吭地倒下。另一名队员与清兵扭打在一起,最终拉响了身上炸弹,与敌人同归于尽。

“东雄,继枚,压制左边走廊。”梁桂生眼角瞥见一队清兵正试图从侧翼包抄黄兴所在的中路,立刻下令。

余东雄依托一根柱子,冷静地点射。郭继枚双枪连发,火力凶猛,硬生生将那股清兵压了回去。

梁桂生将手枪朝腰间一插,喝道:“罗大哥、清畴兄,跟我上!”

他双手抡刀,三个人组成一个品字型,跃入清兵群中。

梁桂生瞬间锁定一名正在指挥抵抗的清军哨官。

他足下发力,身形如电,避开几个碍事的清兵尸体,几个起落便贴近对方。

那哨官见梁桂生来势凶猛,拔刀便砍。

梁桂生身形微转让开刀锋,左手鹰爪扣住其持刀手腕,顺势一举一拧,右手大刀刀尖突刺,正中对方心窝。

那哨官登时便是一声惨叫,血花喷涌。

“逆匪受死!”一名身材魁梧的清兵,手持鬼头刀,带着两名端着刺刀,迎面撞来。

梁桂生眼中寒光一闪,足下发力,身形一矮,一个跪步,避开劈来的鬼头刀,手中大刀顺势一个上撩,不是砍人,而是精准地划向对方手腕。

“啊!”那清兵手腕剧痛,鬼头刀连着血花落下。

梁桂生合身撞入其怀中,左拳如电,一记短促凶狠的“插掌”,狠狠戳在其咽喉之上。

“咯啦!”令人牙酸的骨碎声响起。

那清兵双眼凸出,捂着喉咙倒下。

几乎同时,梁桂生大刀回旋,格开另一名清兵刺来的步枪刺刀,脚下反踢膝盖,将其放倒,随即刀尖划过清兵颈边动脉,结果了性命。

一个照面,又有两名清兵毙命于他手中。

此时的梁桂生,仿佛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不再是那个还带着些许现代思维的穿越者,而是彻底融入了这血火战场,成为了一个为信念而战、为生死而搏的杀戮机器。

“清狗,纳命来!”陈清畴虽腿伤未愈,却悍勇无比,挥舞单刀,一个简单的上格斜劈,将拿着挺着刺刀冲上来的清兵,砍倒在地。

罗联则如同暴怒的雄狮,手持一根夺来的步枪,横扫竖挑,将六点半棍法使得所向披靡。

战场,就是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杀人。

来不得,也等不得半点花俏。

清兵人数虽然占据绝对优势,但是军心士气却是不高,见得三人勇猛,炸弹乱飞,都一发喊向后溃逃。

梁桂生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明劲在体内奔腾,让他每一刀、每一拳都蕴含着恐怖的力量,往往一招之间便能决出生死。

但个人的勇武,在千军万马的混战中,终究有限。

他感到体力在飞速消耗,呼吸如同拉风箱般急促。

“擒贼先擒王!找张鸣岐。”喘着粗气,梁桂生对身边的但懋辛吼道。

“跟我来。”但懋辛对督署布局略有了解,领着几名队员,向二堂方向猛冲。

“兄弟们,攻二堂。张鸣岐可能在里面。”梁桂生嘶吼着指挥,“罗大哥,清畴兄,随我冲一波。东雄,继枚,你们火力掩护。”

“好!”

“跟他们拼了!”

剩余的十余名左翼小队队员齐声怒吼,士气被再次点燃。

梁桂生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穿云裂石般的长啸:“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同志们,跟我上——”

就在此时,前院方向传来一阵更加激烈的枪声和呐喊。

黄兴已经领着人杀了进来。

领头的林时爽、何克夫、刘梅卿、罗坤四位白衣先锋已全部带伤,白衣尽染鲜血,依旧拿着手枪不断开枪射击,状若疯虎。

随着他们身后的是黄鹤鸣和杜凤书,杜凤书胸口被刺刀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却兀自不退。

“是克强先生的人!”有人惊喜地喊道。

清兵督署卫队开始边打边退。

黄兴手提两把德国驳壳枪,朱执信拿着一柄细长的法国马刀和手枪,被几名队员护在核心,不断射击压制着卫队零散的还击。

二门。

他看到梁桂生和但懋辛试图冲向二堂,嘶声力竭地喊道:“桂生。张鸣岐老贼……早已闻讯……从后门逃往水师行台了……李准的人马正在来……”

话音未落,一颗子弹射来,在黄兴身前的黄鹤鸣顿时身子一震,倒地牺牲。

“赵伯先呢?陈炯明、姚雨平、胡毅生呢?他们怎么还没发动?”梁桂生心中一沉,大声问道。

“不知道。”黄兴边说,边扶住了中枪倒下的杜凤书。

杜凤书口角溢血,年轻的脸上死白一片,往日青春洋溢的光芒正从眼中慢慢黯淡下去。

“杀……贼……”

杜凤书含混不清地迸出两个字,身子一震,圆睁的眼中再也没有了神采。

最后的战略目标落空了。

此刻,他们所做的一切,已经变成了用纯粹的牺牲,用鲜血和生命,向这个黑暗时代发出的最后怒吼!

梁桂生环顾四周,只见身边的同志都被督署卫队凶猛的火力压制着,躲在各处隐蔽处还击,二堂的地面已被染成血红,却无一人退缩。

“克强先生。我带你们杀出去。”梁桂生冲到黄兴身边,一把架住几乎脱力的黄兴。

“不……成了……”黄兴喘息着,看着周围的清兵,惨然一笑,“桂生,你身手好……想办法……自己走……给革命……留颗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