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魂兮归来(1 / 1)

广州咨议局的大门口,草草堆叠着一排排血肉模糊的尸体。

这些都是几天前战死和被俘后遭到张鸣岐审讯后枪杀的同盟会员们。

血腥味和蚊蝇一起盘旋在广场上,宛如沉甸甸压在广州城头的乌云。

整个城市都压抑得厉害。

四月的广州,在酝酿着一场雨。

油栏门迎祥街东约的广仁善堂里,红木桌椅依旧光洁,墙上“乐善好施”的匾额却仿佛蒙上了一层灰霾。

几位身着绸衫、平日里自诩德高望重的广仁善堂董事们,此刻或低头啜茶,或捻须叹息,目光游移,就是不敢直视站在厅中那一个穿着燕尾服,头戴西式礼帽的年轻人。

他正饱含着热泪,环视着广仁善堂的几位董事们。

“达微先生,”首席徐董事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带着显而易见的为难,“您的高义,我等感佩。收殓亡者,本是善堂分内之事。

只是……只是此番‘乱党’之名,乃总督衙门亲定,张制台正在盛怒之时,严令昭昭……我等若贸然行事,只怕非但无力安葬亡魂,反会累及善堂上下,乃至牵连更多无辜啊!

这……这实在是力有未逮,还望先生体谅。”他的话语,道出了在场所有董事的心声。

广仁善堂本是七十二行富商所捐助的善堂,前些年还成立了广济医院,施医舍药,治病救人。董事都是财雄势大的豪商。

但恐惧像无形的枷锁,捆住了他们的手脚。

潘达微闻言,胸膛剧烈起伏,奔波的疲惫和被屡次拒绝的挫败,此刻都化作了难以抑制的悲愤。

他已经在这里陈情了近半个时辰,嗓音因激动和疲惫而微微沙哑:

“徐董事,诸位前辈!达微岂不知此事凶险?然,诸位可曾亲见咨议局前那般景象?”他手臂猛地指向门外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惨绝人寰的场面。

“累累尸骸,曝于烈日之下,任蝇虫滋生,风雨摧残!

他们是谁?他们不是江洋大盗,不是市井无赖。他们多是风华正茂的青年学子,是心怀家国的热血男儿!

他们为何而死?非为私利,非为功名,为的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为的是我四万万同胞不再受奴役之苦!”

他眼中已有泪珠滴滴滚落,声音更加沉痛:“是,官府称他们为‘乱党’。

可天地良心啊!彼辈青年,皆怀救国救民之热忱,毁家纾难,舍生取义!

张制台枪毙之林觉民,亦私言之,面貌如玉,肝肠如铁,心地光明如雪,也称得上奇男子……这样的人才留给革命党,为虎添翼,这还了得!

这般人物,他们非为私利,实为我四万万同胞争人格、争自由!其行或可议,其志岂不壮哉?其情岂不悲哉?!”

须发皆白的老董事徐树堂终于叹了口气,放下手中茶碗,无奈道:“达微世侄,你的心情,我等岂能不知?只是……唉,张制军(张鸣岐)正在气头上,我善堂……如何担当得起啊?”

他言下之意,仍是畏惧清廷淫威,不敢蹚这浑水。

“乱党?逆匪?”潘达微眼中悲愤之火灼灼燃烧,“敢问陈老,若他们真是祸国殃民的乱匪,为何街头巷尾,百姓窃窃私语,言谈中多有不忍与惋惜?

为何他们血溅街头,却无人拍手称快,反有小民暗中垂泪?民心向背,诸位长者难道真个毫无所觉吗?!”

他声音哽咽:“今日我等若因畏祸而任由彼等受辱,他日史笔如铁,将如何书写我辈?岂非要落得个‘见义不为,临难惜身’的骂名?

“他们所为未成,壮烈捐躯,已是不幸!如今身死,竟连一方黄土、一具薄棺都不可得,还要被弃于臭岗,与罪囚朽骨为伍,受那永世不得超生之辱!

此举,岂止是残忍,简直是灭绝人性!

若我等坐视不理,日后有何面目自称是读圣贤书、明礼知义的中国人?!”

潘达微越说越激动,言辞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一位董事的心上:“诸位董事,诸位善长仁翁,广仁善堂,以‘广施仁义’为名。

仁者,爱人者也!今日若因惧祸而袖手旁观,任由烈士遗骸蒙尘受辱,则‘仁’字何存?善堂之‘善’又在何处?岂非成了欺世盗名之谈!”

“是,此举或有风险。但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今日我潘达微,愿典当祖宅,换取棺木坟地,只求诸位董事,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念在那些英烈亦是人子、人夫、人父,赐他们一处干净安息之所,让他们魂有所归。

此举非为叛逆,实为存续我中华民族一点仁恕之心、一点刚烈之气啊!

若他日朝廷怪罪,我潘达微一力承担,绝不敢牵连善堂分毫!”

几位董事再也无法安坐,纷纷站起,有的以袖拭泪,有的长吁短叹,面露惭色。

徐树堂亦是动容,迟疑道:“达微先生……唉,非是我等无恻隐之心,实在是……势比人强啊。若无有力者出面转圜,我等实在难以向官府交代……”

“这……”潘达微迟疑了一下。

徐树堂身旁一个中年董事道:“久闻铁苍(潘达微字铁苍)兄,交游广阔,或可请……”

这中年董事其实是在点醒潘达微,毕竟潘达微和江孔殷的交情,在广州上层人士之中并不算秘密。

“诸公所言极是!”潘达微抹去眼角泪痕,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这就去求见江孔殷江大人。若得江大人首肯,出面周旋,诸位可愿施以援手?”

徐树堂与其他几位董事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点了点头:“若江大人肯担此干系,我广仁善堂……愿尽绵薄之力!”

潘达微不再耽搁,立刻离开善堂,直奔江府。

听闻潘达微来访,江孔殷在书房接见了他。

潘达微将事情原委及善堂的顾虑和自己的决心再次陈述一遍,末了,他恳切道:“霞公(江孔殷字韶选,小字江霞,号百二兰斋主人,世称霞公,江太史)!您素来明理,洞察时势。

这些青年志士,其行虽激,其心可悯。若任其暴尸,非但有违仁道,更恐激化民怨,于地方安宁亦非善策。

达微恳请霞公,念在苍天有好生之德,念在粤省士绅之清誉,出面与官府斡旋,或许善堂行事。所有罪责,达微愿一身担之!”

江孔殷静静听着,久久不语。

他身处官场,深知此事敏感,一旦插手,后患无穷。

但作为一名深受传统儒家思想熏陶的士大夫,“仁政”、“不忍人之心”的理念同样根植于内心。他更能够深切地感受到清廷的腐朽和山雨欲来的时代变革气息。

这时,一直在旁侍立、聆听全程的江孔殷次子江仲雅忍不住开口道:“父亲,潘先生所言极是。烈士为国捐躯,若死后不得安宁,岂是仁政所为?

我粤人重情义,若官府执意辱尸,必失民心!

父亲向来以仁义著称,此事若能成全,非但功德无量,亦是顺应民心之举啊!”

江仲雅的话,某种程度上打动了江孔殷的心。

良久,江孔殷长叹一声,站起身来,看向潘达微:“铁苍,你可知此事风险?”

“粉身碎骨,在所不惜!”潘达微斩钉截铁。

“好!”江孔殷一掌拍在桌上,“既如此,老夫就助你一回!你且放手去做,收敛安葬之事,所需棺木由你与善堂筹措。葬身之地,就在江某买的红花岗那个山头吧!

官府若有诘难,自有我一力承担。

就说……就说是我江孔殷怜彼等年少枉死,特许广仁善堂施棺掩埋,以彰朝廷仁德,安抚地方。”

此言一出,潘达微喜极而泣,再次躬身下拜:“霞公高义,达微代死难之士,谢过霞公恩德。”

有了江孔殷的明确支持和担当,潘达微心中大定。

他立刻返回广仁善堂,告知江孔殷的决定。善堂董事们闻讯,终于打消了最后一丝顾虑,纷纷表示将全力配合。

潘达微当即典当了自家祖屋,换得银钱,聘请仵工,开始收敛各处的烈士遗骸。江仲雅更是积极奔走,利用自己的人脉,帮助联系可靠的仵工,打点相关环节,确保收敛过程尽可能顺利。

他一具一具地仔细收敛辨认遗骸。每看到一张熟悉或陌生的年轻面孔,他的心便如同被刀剜去一块。

次日清晨,细细的雨丝随着阵阵山风洒落在潘达微憔悴的脸上。

仿佛苍天也在为烈士垂泪。

新坟累累,黄土犹湿。

潘达微立于岗上,望着这片即将长眠英魂的土地,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肃穆。

细雨打湿了他的长衫,他却浑然不觉。

就在他默默凭吊之际,岗边树林中,悄然走出一个身影。

那人身形挺拔,面目英挺,但脸色苍白,步履略显虚浮,正是伤势未愈的梁桂生。

他正远远地望着这片新起的坟茔,目光沉痛,拳头紧握,身体微微颤抖。

潘达微心中一动,走上前去,道:“冒昧请问,可是有亲朋故友在此之中?”

“可是潘……潘先生?”梁桂生声音沙哑,“多谢……多谢先生大义,使我等弟兄不至曝尸荒野,与污秽同朽。”说着,他挣扎着想要躬身行礼。

潘达微急忙扶住他:“使不得!兄台是?”

“在下佛山梁桂生。”

“梁桂生?!”潘达微吃了一惊,“莫不是那夜被缉捕营追拿,逃到江太史府上的革命党人?”

“正是。”

“桂生兄弟!”潘达微又惊又喜,快步上前。

梁桂生却轻轻推开潘达微欲搀扶的手,踉跄几步,走到坟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深深抵在冰冷的、带着雨水的泥土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发不出一点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这一刻,所有牺牲的战友,喻培伦、方声洞、黄鹤鸣、杜凤书、罗联、陈清畴、余东雄、郭继枚、林文……他们的音容笑貌宛如在眼前,最终却化作这一杯黄土。

良久,梁桂生才抬起头,脸上水痕纵横,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转向潘达微,声音哽咽:“达微先生……大恩不言谢!桂生……代所有死难的兄弟,谢谢您让他们……不至暴尸荒野,得此安眠之所!”说罢,重重叩首。

潘达微连忙将他扶起,眼中亦是热泪滚动:“桂生快起!此乃潘某分内之事,何敢言谢!我们都是同志啊!”

“同志?”梁桂生一怔。

潘达微压低声音,郑重道:“不错,我亦是同盟会员。只是身份未曾暴露,一直以报人身份活动。”

梁桂生恍然,乱世之中,志士仁人各尽其能,或持剑冲锋,或秉笔直书,或暗中斡旋,皆为同一个信念。

祭拜完毕,天色渐晚。

潘达微见梁桂生伤势不轻,便道:“桂生兄弟,此处非久留之地。你若不弃,可混入我雇的力工之中,随我回城。我在城内有一可信之处,可助你暂避风头,安心养伤。”

梁桂生点了点头:“有劳潘先生。”

在潘达微的安排下,梁桂生换上仵工的衣服,脸上涂抹些灰土,混在拾棺木的队伍中,低着头,顺利回到了危机四伏的广州城。

潘达微没有带他回家,而是径直来“守真阁”。

开门的是高剑父本人。他看到潘达微身后的梁桂生,先是一惊,随即迅速将二人让进屋内,闩好房门。

“桂生,你还活着。太好了!”高剑父紧紧握住梁桂生的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他知道起义惨败,主力尽殁,以为梁桂生也已殉难。

梁桂生苦涩一笑:“侥幸捡回一条命,多亏了黄宝珊掌柜和达微先生。”

高剑父看着梁桂生苍白的脸色和依旧渗血的绷带,立刻道:“你前后多次受伤,纵然身体强壮,也经不得这般折腾。快安心在此养伤。

‘守真阁’现在还算安全,清狗的爪子一时还伸不到这里。”

他将梁桂生安置好不久,黄宝珊也悄悄赶来。

高剑父本就是同盟会广州的总负责人,要不是要他留守“守真阁”准备做后援救治,高剑父也会去参加起义。

所以,知道他的同盟会员都知道到他这里来听候指挥。

“桂生,有件事……不得不告诉你。”黄宝珊面色沉重,低声道,“洪门佛山大胜堂……被捕的兄弟们……前日,在佛山……被集体处决了。大胜堂全完了。”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梁桂生心头。

“陆领不是说……”

“陆领的雄勇堂堂口组成‘领字营’打顺德,被顺德县打败了,也散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孤寂与茫然瞬间将他吞没。

起义失败,同志凋零,堂口覆灭……天地之大,他似乎成了无根浮萍,前路一片黑暗。

他怔怔地坐在床上,良久无言,只觉得浑身发冷,伤口处的疼痛似乎都变得麻木。

就在这时,内室的帘子被轻轻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