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下雪了(1 / 1)

此时已是夜里八点多了。

家属院外十分安静,室内更是沉在一片滞闷的寂静里。

没有楼下的车声,没有窗外的孩童与路人吵闹声,连一丝白噪音都听不见。

叶文熙坐在书桌前,梳理着食品厂提的设计需求。

六个封面,对应的是厂里几款经典产品,想趁着新年换装的契机,把外包装统一更新一遍。

她强迫自己钻进这些具体的事项里。

用线条和想法把脑子填满,好不去想那些令人心头头疼、却又无能为力的事。

铅笔在白纸上唰唰地走,勾勒出初步的轮廓。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捧着橙黄色的汽水瓶,仰头喝得畅快。

她把孩子的笑脸和瓶中晃荡的汽水做了特写,突出那份喝完后的酣畅与满足。

透过画面,仿佛就能尝到汽水的清甜爽口,感受到那股冲上喉咙的畅快。

这只是现代商业广告里再普通不过的叙事手法,但放在这个年代却还不常见。

现在的包装,多半只是静物的平铺直叙。

有的甚至连图都没有,只用规规矩矩的字体和纯色的底版应付了事。

叶文熙端详着初稿,觉得还算满意。

再一抬眼,时间已经悄无声息地溜走了一个小时。

只是她竟还不觉得饿。

挂断和陆卫东的电话后,叶文熙像是被抽走力气,整个人沉闷无力。

晚饭什么的,早就抛在了脑后。

她一边自嘲地笑着自己,自愈清醒女强人,怎么短短十几天,就真陷进了这张情网里。

而一边她又止不住地担忧和恐惧。

她已经不是原主,自然不会走上那作天作地的剧情。

似乎看起来,只要她维持现状,认真经营,就能维持这段爱情,握住这份触手可及的幸福。

但是...叶文熙的脑子却不受控制地往最坏处想。

如果这个世界里,人的结局是注定的,根本改不了呢?

就像有些人的命运,早被写好了脚本。

很多人看似在挣扎、在选择,实际上连他们“想要挣脱”这个念头,都是剧本里的一行字。

徐淼、林薇这些配角,遇见她之后人生是拐了弯。

可那又怎样?

她们无足轻重,动不了这个世界最根本的那条线。

而她叶文熙的存在,她搅动的这一切,早已颠覆了主线。

她甚至冒出个更悚然的念头:如果任由她这样继续下去,她会不会被某种背后的力量强制抹去?

说不定哪天出门,就叫一辆没来由的车给撞了?

这猜测并非凭空而来。

否则怎么解释,陆卫东和丁佳禾还是遇上了,而且比“原定”的时间更早?

这看起来就像是背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尽快的推动和拦截一般。

谁知道他们在这些天有没有什么擦出火花的交流。

叶文熙一不留神,没控制自己的思绪,不知不觉又想了这么多。

等她回过神低头一看,吓了一跳。

自己竟把画里那小孩的脸涂成了橘黄色。

她解气似的,唰唰撕了这张废稿。

心里依然烦躁不安,她撂下画笔,走进卧室换了身衣服。

拿出了一条厚大的围巾,往脖子上一随意绕,蹬上鞋就出了门。

夜里的温度已经逼近零度。

叶文熙走在家属院空荡荡的路上,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那空气带着北方秋天特有的干爽劲清冽。

叶文熙又吸了一口,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是故乡的气味。

叶文熙在现代就是东北人,只是毕业后去了南方,已经好几年没回来过了。

她贪婪地吸着这气息,任由寒气灌进胸腔肺腑,似乎想靠它冲刷掉那恼人的思绪。

叶文熙一路走来,逐渐走出了家属院的住宅区域。

忽然,脸颊上落了一点凉。

她伸手去摸,指尖沾触碰到了湿痕。

紧接着,又一点凉意落在掌心。

叶文熙猛地抬起头。昏黄的路灯下,她看见细碎的、星星点点的白。

“下雪了?”

她心里蓦地涌起一阵惊喜。

许多年没见着雪了。

此刻再看,只觉得格外真切,格外干净。

路灯下,她伸出手,去接那些簌簌飘落的雪花,任由它们在掌心化开。

凉意丝丝缕缕,轻贴着皮肤。

叶文熙感到自己那颗焦躁的心,正一点点静下来。

她闭上眼,将手抬起,微微仰头的站在路灯的光晕里,独享着这片突如其来的安宁。

两位身着军装的军官,正低声交谈着朝招待所方向走。

周叙辰是北京某国防研究所最年轻的室主任,国家重点培养的技术骨干。

在精密电子与通讯系统领域是公认的专家,享受师级待遇。

未来几个月,他都要驻扎在这支部队,完成新装备的实战测试与数据采集。

抵达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与军区通讯部门召开协调会。

会议刚刚结束。

为彰显重视,陈师长特意亲自陪同他去往招待所,准备休息。

“周主任,今天辛苦您了,连晚饭都没顾上。”陈师长语气带着歉意。

“我让食堂做两个菜,给您送招待所去。”

周叙辰连忙摆手:“陈师长,不必麻烦。我也不饿,回去休息就好。”

两人转过楼角,一抬眼,便看见一道身影独自立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

她微微仰着头,闭着眼,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的弧度,任由雪花落在摊开的掌心。

黑色的长发被风拂起几缕,松散地垂在背后。

那份专注与安静的气质,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世界。

与周遭严整划一的营房,格格不入。

周叙辰脚步下意识地放慢,目光被那身影牢牢攫住。

像是察觉到有人,她睁开了眼睛,转头朝这边望来。

周叙辰快速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陈师长?”

“哎?小叶?”陈远川也看见了,语气有些意外,“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儿?”

“睡不着,看下雪了,出来走走。”叶文熙声音平静,目光在两人身上礼貌地扫过。

“陈师长,您工作到这么晚?”

陈远川笑了笑,侧身介绍:“是啊,我们刚开完会。”

“辛苦二位了,那我就不打扰,先回去了。”

叶文熙对周叙辰微微颔首,唇角弯起一个礼貌的弧度。

她转身,踩着薄薄的初雪,朝家属楼走去。

第二日一早。

叶文熙醒来时,觉得喉咙有些微微刺痛。

不算严重,她便没太在意。

起床换了身衣服,喝了杯温开水。

从卫生间出来,瞥见衣篓里堆了不少换下的衣物,不禁有些头大。

随便对付着吃了几口早饭,她便找出那个大红塑料盆,兑上热水和洗衣粉,开始一件件揉搓。

冬天的衣服厚实,搓洗起来格外费劲。

叶文熙埋头洗了整整一上午,才把积攒的衣物全都洗完。

在院子里晾好最后一件衣服,她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叹了口气。

不能这样,这太浪费时间。

有这一上午的功夫,她都能画完两篇设计稿了。

她叶文熙的时间就是金钱。

她记得陆卫东是有几张家电专项供应券的。

于是翻箱倒柜找出来,又拿上自己的存折,决定今天就进城买台洗衣机。

离军区最近的县城是抚运县。

从驻地坐车过去,大概一个钟头。

家属院里不少人要是买东西,都往那儿去。

虽说比不上哈市百货大楼东西齐全、款式新,但日常所需基本都能满足。

叶文熙清点好票据和钱,锁上门,径直朝家属院外的汽车站走去。

准备搭下一班进城的长途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