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过街老鼠!(1 / 1)

小芳被吼得一愣,随即也火了:“行!你硬气!你有种!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砰”地一声把房门被关上了。

小芳说完,她转身进了屋,

姜金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手指,他才回过神来。

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太阳很大,可他心里却阴得像要下雨。

下午,姜金龙还是去了地里。

这次他走的是大路——

不是他不想躲,是实在躲不开了。

果然,一路上遇到好几拨人。

有跟他打招呼的,但语气明显比以前淡了。

有假装没看见他的,直接从他身边走过。

还有几个妇女,看见他就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姜金龙低着头,快步走过去。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到了地里,他弯着腰拔起田地里的草。

地里的活计能让他暂时忘记那些烦心事,手上的泥土和汗水,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金龙。”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姜金龙回头一看,是村长姜一旺。

姜一旺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个本子,像是来登记什么的。

“村长。”

姜金龙直起腰,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泥。

姜一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长叹了口气说道:“金龙,我昨晚在会上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也是没办法,上边压下来的,吴家那边盯着呢。”

姜金龙闷声说:“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姜一旺对着姜金龙点了点头:“我跟你透个底,吴家老爷子虽然生气,但看在姜亮的面子上,不打算追究了。要不然,你以为这事儿能这么轻易过去?”

姜金龙心里一紧,没说话。

“但是啊,金龙,这件事我得说你两句。”

姜一旺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找人去砸店、撺掇姜启明老婆去闹、现在又搞什么谣言……你当我是瞎子?之前不说是给你留面子,不想把事情闹大。但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这就过分了。”

姜金龙的脸色变了变,想辩解什么,却被姜一旺摆手打断了。

“你别解释,解释也没用。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事儿到此为止。你要是再搞什么幺蛾子,别怪我不讲情面。”

姜一旺和姜金龙说了几句后,转身离开了。

姜金龙则是站在原地,看着姜一旺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原来,自己做的那些事,村长都知道。

原来,自己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其实早就被人看在眼里。

他蹲下来,继续拔草。

可他的手在却在抖,拔了几次都没拔起来。

傍晚。

姜金龙收工回家。

走到村口的时候,正好碰见一群妇女在井边打水。

看见他过来,说话声又停了。

姜金龙低着头走过去,却听见一个尖锐的声音——

“有些人啊,就是见不得别人好。自己没本事,就专门搞些下三滥的手段。”

“可不是嘛,连自己亲侄子都害,良心被狗吃了。”

“听说吴家那边已经放话了,要是再乱传,直接抓去坐牢。啧啧,到时候可就好看了。”

姜金龙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说话的妇女。

她们看见他回头,不但不怕,反而一个个挺着脖子,一副“你能把我怎么样”的表情。

“你们说谁呢?”

姜金龙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

“谁做了亏心事就说谁呗。”

说话的正是村西头的刘寡妇,平时就是个嘴不饶人的主儿:“怎么,姜金龙,你还想打人不成?”

姜金龙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冲上去,想骂人,想把心里那团火全都发泄出来。

可是——

他看了一眼周围。

不止那几个妇女,井边还有好几个男人,都在看着他。

那些眼神里有警惕,有不屑,还有……

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一刻的姜金龙突然泄了气。

他松开拳头,转过身,继续往家走。

身后传来一阵嗤笑声,像刀子一样割在背上。

回到家,小芳正在厨房炒菜。

看见他脸色不对,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

姜金龙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走进堂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小芳跟进来,看了他一眼:“又跟人吵架了?”

“没有。”

“没有才怪。”

小芳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算了,你也别往心里去。过几天就好了,大家新鲜劲儿一过,谁还记得这事儿?”

姜金龙没说话。

他知道小芳是在安慰他,但他也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

在农村,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一个人要是坏了名声,走到哪儿都抬不起头。

一家人吃过晚饭后姜金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

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颗地冒出来,月亮挂在山头,洒下一片清冷的光。

隔壁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是***在说《杨家将》。

“杨家将满门忠烈,却被奸臣潘仁美陷害……”

姜金龙听着听着,突然觉得讽刺。

自己现在在村里人眼里,大概就是潘仁美那样的奸臣吧?

而姜亮,就是那个被陷害的杨六郎?

他苦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香烟,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昨晚连续抽了两包烟,今天大清早又忘记买烟了。

他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爸。”

姜大军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半包烟,递给他:“我去小卖部给您买的。”

姜金龙愣了一下,接过烟,没说话。

姜大军在他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爸,我跟您说个事儿。”

“嗯。”

“今天在学校,有人说咱们家的坏话。我……我跟他们打了一架。”

姜金龙的手抖了一下,烟差点掉地上:“打赢了还是打输了?”

“打赢了。”

姜大军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可是老师批评了我,说我打架不对。还说……还说让我回家劝劝您,别再做那些事了。”

姜金龙沉默了。

他看着儿子,十七岁的少年,正是最要面子的年纪。

可现在,因为自己做的事,儿子在学校里被人指指点点,还要跟人打架来维护那点可怜的尊严。

“大军。”

姜金龙的声音有些哑:“爸……是不是做错了?”

姜大军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昏黄的灯光下,这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头发已经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从来没见老爸这个样子过。

“爸。”

姜大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金龙摆了摆手:“行了,进去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姜大军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爸,其实……我觉得您应该跟四叔道个歉。四叔那个人,心不坏的。”

说完后,他快步走进了屋里,生怕被姜金龙揍。

姜金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包烟拆开,点了一根。

烟雾在月光下升腾,散开,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样,飘飘荡荡,无处安放。

道歉?

跟姜亮道歉?

他在心里问了自己一百遍,一千遍。

每一次的答案都是——不。

可是,不道歉又能怎样呢?

继续这样下去,让全家人都跟着自己抬不起头?

让两个儿子在学校里被人戳脊梁骨?

让小芳出门就被人指指点点?

姜金龙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姜亮的样子。

那个小时候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叫“大伯”的鼻涕虫;

那个十五六岁就游手好闲、让全村人摇头的混小子;

那个突然转了性、开了店、买了自行车、定了亲的姜老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他看不起的侄子,已经过得比他好了。

而他,姜金龙,却变成了全村人眼里的笑话。

烟烧到了手指,姜金龙才回过神来。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来。

村子里的日子还会照常过。

只是他姜金龙,该怎么面对那些人?

他站起身,走进屋里。

小芳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姜金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话——

“都一把年纪了,别再和孩子一样胡闹了!”

“一笔写不出两个姜字。”

“找个机会,跟亮子道个歉。”

“爸,我觉得您应该跟四叔道个歉。”

这些话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

他睁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姜金龙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姜亮还小,大概五六岁的样子。

有一年冬天,姜亮掉进了村口的池塘里,是他跳下去把人捞上来的。

水很冷,冷得他直打哆嗦。

但把姜亮抱上岸的时候,那小子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大伯”。

那时候,他是真的喜欢这个侄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姜金龙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从姜亮开始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时候?

也许是从姜亮越来越出息、自己却越过越差的时候?

也许……也许只是因为他自己心里不平衡,见不得别人好。

“唉——”

姜金龙长长地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这一夜,他又没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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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姜金龙起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脸色蜡黄。

小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粥端上来。

“今天还去地里?”

“嗯。”

姜金龙应了一声,低头喝粥。

吃完早饭,他换了件干净衣服,犹豫了一下,还是出了门。

今天他没有走小路,而是直接走大路。

与其躲躲藏藏的,不如大大方方地走。

果然,一路上又遇到不少人。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有人假装没看见,他也假装没看见。

走到村口的时候,老槐树下照例坐着几个老人。

姜二爷还在,还是那把竹椅,还是那把蒲扇。

“金龙。”

姜二爷叫住他。

姜金龙停下脚步,站在老人面前。

“想通了?”

姜二爷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精明。

姜金龙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二爷,我就是想不通,才来找您说话。”

姜二爷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吧。”

姜金龙坐下来,两个男人,一个年过古稀,一个年过不惑,就这么坐在老槐树下,一时无话。

过了好一会儿,姜二爷才慢悠悠地开口:“金龙,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这么大岁数吗?”

姜金龙不解地摇了摇头。

“因为我懂得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最后争的不过是一口气。可这口气,有时候该争,有时候不该争。跟外人争,那叫骨气;跟自家人争,那叫糊涂。”

姜二爷说着,看了姜金龙一眼:“你是个聪明人,怎么就在这件事上犯糊涂了呢?”

姜金龙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开口说道:“二爷,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

姜二爷的语气突然重了几分:“你是当大伯的,亮子是你亲侄子。你不想想,这些年亮子虽然混了点,可他什么时候对不起你了?倒是你,又是找人砸店,又是造谣生事,换做别人,早就跟你翻脸了。可亮子呢?他找过你麻烦吗?”

姜金龙愣住了。

仔细想想,姜亮确实从来没有正面跟他起过冲突。

哪怕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也只是让村长在会上敲打了一下,没有指名道姓地揭穿他。

“亮子那孩子,心里是有你这个大伯的。”

姜二爷叹了口气:“可你呢?你把人家当什么了?”

姜金龙不说话了。

他坐在那里,像一截枯木,一动不动。

“回去吧,好好想想。”

姜二爷摆摆手:“想通了,就去找亮子聊聊。一家人,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姜金龙站起来,冲姜二爷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沉重了一百倍。

不是因为被人指指点点,而是因为他突然发现——

原来,一直都是自己在跟自己过不去。

而姜亮,那个他看不起的侄子,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跟他计较过。

这个认知,比任何人的指责都让他难受。

他姜金龙,活了大半辈子,算来算去,自以为聪明过人,可到头来,还不如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明白事理。

走在回家的路上,姜金龙的脚步越来越慢。

路过姜亮家的老宅时,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老宅的门关着,院子里静悄悄的。

姜亮已经好久没回来住了,一直在镇上忙他的饭店。

姜金龙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村子的青瓦白墙上,明晃晃的。

远处有人在田里干活,近处有鸡鸣狗吠。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可姜金龙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姜金龙,在这个村子里,已经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像一只过街老鼠。

人人喊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