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9章玉脉如龙(1 / 1)

滇西的晨雾还没散尽,楼望和已经站在那座上古矿口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身后,沈清鸢倚着一块巨大的原石,面色苍白。昨夜激战中,她为护住众人强行动用仙姑玉镯的力量,此刻体内气息紊乱,却仍强撑着不肯休息。秦九真蹲在一旁,手里攥着刚从黑矿主那里缴获的半张羊皮残图,眉头紧锁。

“望和,你到底在看什么?”秦九真终于忍不住开口,“这矿口咱们昨天就找到了,里面的原石也验过几块,确实是冰飘花不错。可你从早上站到现在,一动不动,跟块石头似的。”

楼望和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依然盯着那矿口的深处,瞳孔深处,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金芒在流转。

那是“透玉瞳”的第三重境界——入微。

昨夜突围之后,楼望和发现自己这双眼睛又有了变化。原本只能看穿原石表皮、感知内部玉质,可此刻望向这上古矿口时,他看到的,却不仅仅是石头。

他看到的是“势”。

矿口向内延伸三十丈,玉脉开始分岔,如老树盘根,扎向山体深处。再往里,玉脉交汇成一股,粗如儿臂,色泽由浅绿转为浓翠。继续深入,那股玉脉忽然下沉,没入地下暗河,又在对岸三十丈外重新浮现——仿佛一条潜渊之龙,时隐时现,起起伏伏。

这不是普通的玉脉。

这是龙脉。

“望和?”沈清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虚弱却带着关切,“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楼望和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清鸢,把弥勒玉佛给我看看。”

沈清鸢微微一怔,随即从颈间取下那枚温润的玉佛,递了过去。

那玉佛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莹白,雕工古拙,乍看并不起眼。可若仔细看,能在玉佛底部看到几道极浅极浅的纹路——那便是“寻龙秘纹”的起始部分。

楼望和接过玉佛,轻轻握在掌心。同时,他再次催动“透玉瞳”,望向矿口深处。

刹那间,他浑身一震。

他看到了。

玉脉的走向,与玉佛底部的秘纹,竟然一模一样!

那道从矿口延伸进去的玉脉,先是直入三十丈,然后分岔成七条细脉,盘旋交错,最终汇成一股,沉入地下——这不就是玉佛底部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纹路么?

“龙脉……秘纹……”楼望和喃喃自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秦九真蹭地站起来:“你看出什么了?别卖关子!”

楼望和转身,将玉佛递还给沈清鸢,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这尊玉佛,不是普通的玉器。”他一字一顿道,“它是这整条玉脉的地图。”

沈清鸢和秦九真同时愣住。

“你们看。”楼望和指向矿口,“从这里进去,三十丈后,玉脉分岔成七条。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矿室。而玉佛底部的秘纹,分岔也是七道——方位、角度、深浅,完全吻合。”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可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什么?”沈清鸢问。

楼望和看向她,目光深邃:“最关键的是,这七条分脉最终汇聚的地方——也就是玉佛秘纹的中心——那股汇流后的玉脉,沉入了地下暗河。”

“暗河?”秦九真皱眉,“你是说,真正的宝藏,在暗河下面?”

“不是宝藏。”楼望和摇头,缓缓道,“是这整条玉脉的源头。是孕育出这上古矿口的……”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四个字:

“龙渊玉母。”

山风忽然停了。

沈清鸢和秦九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龙渊玉母——这个传说,她们都听过。

传说上古时期,滇西群山之间有一条玉龙,潜藏于深渊之中。它吐出的气息,化作玉脉;它鳞片上脱落的玉屑,化作原石。后来玉龙飞升,只留下深渊一口,名曰“龙渊”。而那深渊底部,据说还有一块凝聚了玉龙精魄的玉石,便是“龙渊玉母”。

得玉母者,可得天下玉脉。

千百年来,无数玉石商人、江湖术士、甚至帝王将相,都曾派人寻找龙渊,却始终一无所获。久而久之,这传说便成了玉石界的一个笑话——谁要是信这个,谁就是傻子。

可现在,楼望和告诉她,这传说是真的?

“你……你确定?”秦九真声音有些发干。

楼望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矿口深处:“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沈清鸢攥紧玉佛,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血色:“望和,你的伤……”

“我的伤不重。”楼望和打断她,“倒是你,昨夜强行动用玉镯之力,体内气息乱成一团。你留在这里,我和九真进去。”

“不行。”沈清鸢摇头,语气出奇地坚定,“这玉佛是我沈家世代守护的东西,寻龙秘纹也是我沈家灭门的根源。若是到了最后关头,我却躲在外面,我如何面对死去的爹娘?”

楼望和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好。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进去之后,不许再用玉镯。”楼望和的目光紧紧盯着她,“哪怕我死在里头,你也不许用。”

沈清鸢浑身一震,想要说什么,却被楼望和抬手止住。

“昨夜你用玉镯的时候,我看得很清楚。”他的声音低沉,“那玉镯吸的不是你的力气,是你的命。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你会被它吸干的。”

沈清鸢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秦九真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楼望和,平日里看着木讷寡言,可一旦涉及身边人,却比谁都细心。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你侬我侬的了。”她拍手道,“要进去就赶紧,磨蹭到天黑,那些黑矿主和黑石盟的人卷土重来,咱们可就成瓮中之鳖了。”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带上火折子、干粮、绳索,便朝矿口走去。

矿口不大,只容一人通过。楼望和打头阵,沈清鸢居中,秦九真断后。一进去,光线立刻暗了下来,只有火折子的微光,照出前方三五丈的距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还夹杂着淡淡的玉石特有的清冷。脚下是高低不平的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两侧的岩壁上,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绿色——那是裸露在外的玉料,虽不成气候,却也证明这矿脉的富集程度。

走了约莫三十丈,前方果然出现了岔路。

七条岔路,呈扇形排开,每条路都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何方。

楼望和停下脚步,再次催动“透玉瞳”。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七条岔路中,有五条已经被人开采过,越往里走,玉质越差,显然是废弃的老矿。只有两条,还保持着原始的状态。

而真正通向玉脉汇流处的,是左数第三条。

“这边。”楼望和毫不犹豫地踏入那条岔路。

身后两人紧紧跟随。

越往里走,通道越窄。到后来,三人几乎只能侧身通过,两侧的岩壁擦着肩膀,冰冷刺骨。沈清鸢气息不稳,走几步便要歇一歇,额头上冷汗直冒,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楼望和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

又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三人从狭窄的通道中钻出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之中。

溶洞足有三四个篮球场那么大,穹顶高达数十丈,无数钟乳石倒垂而下,在火折子的微光中泛着幽幽的冷光。而最令人震撼的,是溶洞中央的那条地下暗河。

河水漆黑如墨,不见底,只有偶尔泛起的涟漪,证明它还在流动。暗河两岸,堆积着无数大小不一的原石,有的如拳头,有的如磨盘,层层叠叠,几乎堆成小山。

而所有这些原石,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皮壳之下,透出浓郁的绿意。

秦九真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这……这么多原石?全是满绿?”

楼望和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走到暗河边,蹲下身,伸手探入河水。

冰冷刺骨。

可他的“透玉瞳”却看得分明——河底深处,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绿光。那绿光不是普通的翡翠能有的,它浓郁、深邃、仿佛蕴含着无穷无尽的生命力,正随着暗河的流动,缓缓起伏,微微脉动。

像一颗心脏。

一颗玉石的心脏。

“玉母……”楼望和喃喃道,“龙渊玉母……真的在这里。”

沈清鸢踉跄着走到他身边,看着那漆黑的河水,眼中忽然涌出泪来。

“爹,娘,你们看到了吗?”她的声音哽咽,“沈家守护了三百年的秘密,是真的……是真的……”

话没说完,她身子一晃,软软倒了下去。

楼望和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低头看时,只见她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清鸢!”

“让我看看。”秦九真快步上前,探了探沈清鸢的脉,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不好,她体内的气息彻底乱了。昨夜强用玉镯的后遗症,加上这一路的劳累,她现在……”

她没说下去,但楼望和已经明白了。

沈清鸢的命,正在流逝。

楼望和紧紧抱着她,抬头望向那漆黑的暗河。河底深处,那团绿光依然在缓缓脉动,仿佛在召唤着他。

一个疯狂的念头,忽然在脑海中浮现。

“九真,”他沉声道,“帮我护法。”

秦九真一愣:“你要干什么?”

楼望和没有回答。他轻轻将沈清鸢放在地上,然后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朝暗河走去。

“楼望和!”秦九真惊叫,“你疯了?那河水深不见底,你下去找死吗?”

楼望和脚步不停。

“望和!”秦九真冲上去,一把拉住他,“你听我说,沈清鸢现在需要的是静养,是大夫,不是——”

“九真。”楼望和打断她,转过头来。

那一刻,秦九真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淡淡的,像一潭死水。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不是贪婪,不是欲望,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是因为我才来的。”楼望和一宇一顿道,“她是因为相信我,才走到这一步的。如果她死在这里,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秦九真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那目光堵了回去。

楼望和松开她的手,转身,纵身跃入暗河。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河底深处那团绿光,像一盏明灯,指引着方向。楼望和拼命向下潜,双臂划动,双腿蹬踏,全然不顾刺骨的寒冷和渐渐稀薄的空气。

近了。

更近了。

那团绿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当楼望和终于游到近前时,他看到了——

那是一块玉。

一块巨大的、足有磨盘大小的玉。

它不是普通的翡翠。它的质地不是透明的,也不是半透明的,而是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奇异状态。绿光从它内部散发出来,柔和而不刺眼,温暖而不炽热,仿佛它不是一块玉石,而是一团被凝固了的生命。

龙渊玉母。

楼望和伸出手,轻轻触碰那玉母的表面。

刹那间,一股温暖的力量从指尖涌入,瞬间流遍全身。那力量所过之处,刺骨的寒冷消失了,窒息的憋闷消失了,甚至连身上那些细微的伤口,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而更神奇的是,他的“透玉瞳”,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

而是“感”。

他能感知到这整条暗河的流向,能感知到溶洞中每一块原石的内部结构,能感知到矿脉在地下的每一处转折,甚至能感知到——

地面上,沈清鸢那渐渐微弱的气息。

楼望和再不犹豫,双手抱住玉母,用力向上游去。

他不知道这玉母有多重,不知道能不能把它带出水面。他只知道,如果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救沈清鸢,一定就是它。

水花四溅。

楼望和抱着那块巨大的玉母,从暗河中一跃而出。

秦九真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你……你……”

楼望和没有理她,踉跄着走到沈清鸢身边,将玉母轻轻放在她身旁。然后,他握住沈清鸢的手,将那温暖的力量,一点点渡入她体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沈清鸢的脸色,渐渐恢复了血色。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楼望和那张疲惫却带着笑意的脸。

“望和……我……”

“别说话。”楼望和轻声道,“好好休息。”

沈清鸢看着他,又看看身旁那块散发着温润绿光的巨大玉母,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这世上任何翡翠都明亮。

秦九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她轻咳一声,转身朝溶洞入口走去,嘴里嘟囔着:“得了得了,我出去放风,你们俩慢慢腻歪。不过楼望和你给我记住,回去之后,你得给我好好讲讲,这玉母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在溶洞里回荡,惊起一群栖息的蝙蝠,扑棱棱飞向远处。

暗河依然在静静流淌,钟乳石依然在默默生长,而那块沉睡了千万年的龙渊玉母,终于在今日,等来了它命中注定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