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5章古籍库里的光,在地下(1 / 1)

楼家的古籍库在地下。

不是那种地下室——是那种真正的、挖空了半座山的地下。入口在祠堂后头,一道不起眼的铁门,推开之后是一条往下走的石阶,石阶窄得只够一个人过,两边的墙壁上渗着水,摸上去冰凉冰凉的。

“你们楼家的老祖宗,”沈清鸢走在我前头,声音在甬道里回荡,“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要藏?挖这么深。”

“我们家祖上是开矿的,”我说,“挖洞是祖传手艺。”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甬道里光线暗,她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把那副精致的五官照得有些阴森。但她嘴角是翘着的——那点笑意在暗里头格外清楚。

“祖传手艺,”她重复了一遍,“那你挖一个我看看。”

“我又不是耗子。”

前头的秦九真“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了。

这丫头从进了楼家就这副德性,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踩坏了什么东西。她以前在滇西跑江湖的时候可不是这样——那时候她骑着一匹瘸马,腰里别着把砍刀,跟黑矿主的人对骂,嗓门大得能把山上的石头震下来。

到了楼家,倒成了小媳妇。

“九真姐,”我说,“你不用这么端着。我们家没那么多规矩。”

“我不是端着,”她低声说,“我是觉得……你们家的地砖好贵。”

“……你怎么知道?”

“我踩出来了。这种青砖,滇西那边只有首富家才铺得起,一块顶我跑三个月江湖。”

沈清鸢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回眼神里带着点笑意。

“秦姑娘,”她说,“你要是喜欢,走的时候撬两块带走。”

“那不成那不成,”秦九真连连摆手,“我可不是那种人。”

“她逗你呢,”我说,“她这个人说话就这样,半真半假的,你别当真。”

沈清鸢没否认,只是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我看着她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缅北公盘,她站在一堆原石中间,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跟周围那些灰扑扑的石头格格不入。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哪个大家族的千金小姐,端着架子,不好接近。

后来才知道,她不是端架子。

她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跟人亲近。

一个从小被灭门、寄人篱下长大的姑娘,能活着就不错了,哪有人教她怎么跟人说说笑笑。

石阶走了大概两百级,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圆形的石室,大概有两三个客厅那么大。四周的墙壁上凿满了格子,每个格子里头都放着东西——有古籍,有卷轴,有玉器碎片,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零零碎碎。石室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条石桌,桌上点着两盏长明灯,灯火幽幽的,照得满室的灰尘都在空气里飘。

“到了,”我说,“这就是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留下来的东西。”

沈清鸢把马灯放在石桌上,环顾四周。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打量——是那种,怎么说呢,是一个溺水的人突然看见了岸。

“这些……”她走到最近的一个格子前头,伸手想去碰,又缩回来了,“这些都是关于秘纹的?”

“一部分是。”我走到她旁边,“我爷爷说过,楼家最早的老祖宗就是个解玉匠,专门给古玉刻纹路的。后来手艺传不下去了,但东西留下来了。”

“解玉匠……”沈清鸢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里的分量。

秦九真站在石室入口,没敢往里走。

“进来啊,”我冲她招手,“站在那儿干嘛?”

“我怕碰坏东西。”

“碰不坏。那些格子里的东西,有几百年没人碰过了,积的灰比你的脸皮还厚。你要是不信,吹一口气试试,能吹出一片沙漠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来了。步子很小,跟猫似的,脚尖着地,像是怕踩死蚂蚁。

沈清鸢已经走到了最里头的那面墙前头。

那面墙上的格子最大,里头放的东西也最大——一块残破的玉璧,直径大概有一尺,碎成了三块,被人用丝线勉强缀在一起。玉璧的表面刻满了纹路,密密麻麻的,像是某种我看不懂的文字。

“这是……”沈清鸢的声音有点发抖。

“不知道叫什么,”我说,“我爷爷管它叫‘碎月璧’。说是从一座古墓里挖出来的,挖出来的时候就是碎的。楼家三代人都想把它复原,都没成功。”

沈清鸢伸出手,这回真的碰了。

她的指尖触到玉璧表面的那一刻,我看见了——她的弥勒玉佛,挂在脖子上的那个,亮了。

不是那种反光的亮,是那种从玉里头往外透的亮,幽幽的,绿莹莹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玉里头醒了。

秦九真在我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别怕,”我说,“她每次找到跟秘纹有关的东西都会这样。”

“每次都这样?!”秦九真的声音拔高了,“那她平时岂不是像个——”

“九真姐,”沈清鸢头也没回,“我听得见。”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清鸢没理她。

她把弥勒玉佛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碎月璧前头。两样东西隔着一寸的距离,但玉佛的光跟碎月璧上的某些纹路呼应上了——那些纹路开始发光,不是玉佛的那种绿光,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光,像是月光落在雪地上。

“楼望和,”沈清鸢叫我,“你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

她指着碎月璧上的一块区域——那里头的纹路跟别处不一样,不是刻的,是嵌的。一根极细的银丝嵌在玉里头,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蛇。

“你看见这个了吗?”她问。

“看见了。银丝。”

“对。但这不是普通的银丝。”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映着玉佛的光,“这是‘引纹’。”

“什么引纹?”

“秘纹的一种。它不是纹路本身,是——怎么说呢——是指引你去找到真正秘纹的路标。”

秦九真在身后小声问:“就像地图上的箭头?”

沈清鸢想了想。

“差不多,”她说,“但比箭头复杂。箭头告诉你方向,引纹告诉你——什么时候该转弯。”

这话说得有点玄。但在玉石这行混久了,玄的东西见多了,反而不觉得奇怪。一块石头,你切开之前不知道里头是什么,这不就是最大的玄吗?

“那这条引纹指向哪儿?”我问。

沈清鸢没回答。她把弥勒玉佛拿起来,重新挂在脖子上,然后闭上眼睛。

石室里很安静。

长明灯的灯火晃了晃,像是在喘气。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她睁开眼睛。

“指向北边。”

“北边哪儿?”

“不知道。引纹只给了方向,没给距离。”她低头看着碎月璧,“但这块玉璧本身,应该就是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打开某个地方的钥匙。弥勒玉佛、碎月璧、还有我家里那些残卷——它们都是拼图的一块。只有凑齐了,才能知道龙渊玉母到底在哪儿。”

我靠在石桌上,抱着胳膊。

“所以你的意思是,咱们还得继续找?”

“嗯。”

“找多久?”

“不知道。”

“有没有可能找一辈子都找不到?”

她沉默了一下。

“有可能。”

秦九真在旁边听着,忽然插嘴:“那就不找了呗。龙渊玉母什么的,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万一就是个传说呢?为个传说搭上一辈子,不值当。”

沈清鸢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她,根本注意不到。她的眼睛暗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瞳孔里头吹灭了一盏灯。

“九真姐,”我说,“你先上去吧。帮我跟我爸说一声,就说我们在底下多待一会儿。”

秦九真看看我,又看看沈清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哦”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楼望和。”

“嗯?”

“你对她好点。”

“……什么?”

“我说,你对她好点。她一个姑娘家,背着那么重的担子,不容易。”

说完她就走了,脚步声在石阶上越来越远。

石室里只剩下我和沈清鸢。

长明灯的灯芯烧久了,结了一朵灯花,火苗歪歪扭扭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是个好人,”沈清鸢忽然说,“秦姑娘。”

“嗯。”

“她说的也没错。为个传说搭上一辈子,不值当。”

“那你为什么还要找?”

她转过身看着我。

弥勒玉佛的光已经暗下去了,石室里又恢复了那种昏黄的、暧昧的亮度。她的脸在光影里半明半暗的,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能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在这地下待了太久的人。

“因为那不是传说,”她说,“那是我的命。”

这话说得太重了。

重得我不知道怎么接。

我从小在楼家长大,见过各种各样的玉石——玻璃种、冰种、糯种、豆种,绿的、紫的、红的、黄的。有人为了一块石头倾家荡产,有人为了一块石头杀人放火。我以前觉得那些人疯了,不就是一块石头吗?好看是好看,但至于吗?

后来我慢慢懂了。

有些东西,在你眼里是石头,在别人眼里,是命。

“行,”我说,“那就找。”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意外。

“你不怕搭上一辈子?”

“怕。”我说,“但怕也得找。我爸说过,做人跟赌石一样,有些石头你看着觉得里头肯定有货,但切开了可能啥也没有。可你要是不切,就永远不知道里头是什么。”

“你爸拿赌石打比方?”

“我们家什么都拿赌石打比方。”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很轻,但我看见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楼望和,”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你总是用很糙的话,说很重的道理。”

“这算毛病?”

“算。因为你这样会让人——”她顿了顿,“会让人当真。”

“当真怎么了?”

“当真了就会信。信了就会跟着你走。跟着你走就会——”

她没说完。

石室上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急,踩在石阶上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跑。

“少爷!少爷!”是管家的声音,“老爷让您上去!出事了!”

我和沈清鸢对视了一眼。

“走。”

我抓起马灯,往石阶方向跑。沈清鸢跟在后面,步子比我快。

上了地面,管家在祠堂门口等着,脸色发白。

“怎么了?”

“万玉堂的人来了。”

“万玉堂?他们来干什么?”

“不是来谈生意的,”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来闹事的。他们说楼家卖注胶玉,还带了几个客户来,说要当面对质。”

我的眉头皱起来了。

注胶玉。

这罪名要是坐实了,楼家在东南亚玉石圈的名声就毁了。

“我爸呢?”

“在前厅。跟他们对峙。”

“沈姑娘,”我转头看她,“你先回房间休息,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这事儿跟秘纹没关系,你不用——”

“我没说是为了秘纹,”她打断我,“我说的是——你刚才在底下说的那些话,我当真了。”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当真了就会跟着你走。”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行,那就走吧。”

我们穿过祠堂,走过长廊,前厅的灯火已经能看见了。灯火通明,照得院子里头的青砖都发白。人声嘈杂,有人在吵,有人在劝,还有人在拍桌子。

“楼和应!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把这事儿捅到玉商联盟去!”

这个声音我认识——万玉堂的少东家,万子豪。缅北公盘上跟我抢过石头的那位。

我推开前厅的门。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了。

我爸坐在主位上,脸色很沉,但还算镇定。他对面坐着万子豪,旁边还站着几个人——有万玉堂的伙计,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大概就是他们说的“客户”。

“哟,”万子豪看见我,嘴角一歪,“赌石神龙来了。正好,让你也听听,你们楼家干的好事。”

“什么事?”我走过去,在我爸旁边坐下。

“什么事?”万子豪从桌上拿起一块玉,啪地拍在我面前,“你看看!这是不是你们楼家卖出去的?”

我拿起那块玉。

看了一眼。

透玉瞳,开。

玉在我眼里变了——表层的玉质是好的,冰种,飘花,雕工也不错。但往里看,玉肉里头有一层细细密密的气泡,排列得很规则,不像是天然形成的。

注胶。

确实是注胶。

“这块玉,”我说,“是从楼家买的?”

“对!上个月买的,花了八十万!买回去戴了不到一个月,表面就起了一层雾。拿去给别的师傅看,人家说是注胶的!”

我把玉放下。

“有票据吗?”

万子豪愣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我拿起来看。

票据是真的。楼家的抬头,楼家的印章,楼家掌柜的签字。品名写的是“冰种飘花翡翠玉佩”,价格八十万,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

“楼望和,”万子豪抱着胳膊,“你还有什么话说?”

前厅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爸没说话——他把这事儿交给我了。我知道他的意思。楼家迟早要交到我手上,这种场面,我得自己撑。

我把票据放下,看着万子豪。

“万少东家,这块玉是在楼家哪个分店买的?”

“城南分店。”

“哪个掌柜经手的?”

“姓刘的。”

“刘掌柜?”

“对。”

“好。”我站起来,“来人。”

管家从门外进来。

“去城南分店,把刘掌柜请过来。”

“是。”

管家走了。

我重新坐下来,看着万子豪。

“万少东家,麻烦你坐一会儿。等人到了,咱们当面问清楚。”

万子豪哼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行,等就等。我倒要看看,你们楼家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沈清鸢站在我身后,弯下腰,在我耳边低声说了四个字。

“有人在搞。”

我没回头,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

注胶玉这事儿,八成不是万玉堂自己干的。他们没这个胆子——万玉堂虽然在缅北有点势力,但在东南亚,还不敢跟楼家硬碰硬。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黑石盟。

夜沧澜。

那个在缅北被我拒绝了之后,一直没动静的男人。

他不是没动静。他是在等。

等一个最好的时机,给我最狠的一刀。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块注胶玉,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咚。咚。咚。

不急。

等我找出证据,看谁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