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9章 雾中刀(1 / 1)

雾没散。

仰光的雾,跟别处不一样。别处的雾是飘的,仰光的雾是沉的。沉甸甸压下来,把天地裹成一只闷罐子。

楼望和一夜没睡。

他坐在店堂里,面前还是那块玉牌。

白玉在雾天里显得更白了。白得发青,像死人的脸。

沈清鸢端来粥。白粥,一碟咸菜。楼望和看了一眼,没动。

“吃。”

楼望和拿起筷子。

粥是温的。他喝了一口,放下。

“不好吃?”

“好吃。”

“那为什么不吃?”

楼望和看着碗里的粥。粥面上凝了一层薄皮。

“苏慎之死前,有没有吃早饭?”

沈清鸢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很久,她说:“不知道。”

楼望和把粥喝完了。

一口一口,很慢。

像是在替苏慎之喝。

秦九真从外面进来,衣服上全是雾水。他抹了把脸,坐下,自己倒了碗茶。茶是隔夜的,发苦。他一口干了。

“渡口那边,我去看过了。”

“怎么样?”

“苏慎之的尸体被黑石盟的人收走了。”

楼望和没说话。

秦九真继续说:“桥墩上有血迹。很多。不是溅上去的,是淌的。苏慎之在那儿坐了很久才死。”

楼望和的手按在玉牌上。

“他还留了什么?”

秦九真从怀里掏出一截布条。黑布,跟苏慎之衣服一个颜色。布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字。

是用血写的。

“楼”。

“就这一个字?”

“就这一个。”

楼望和把布条接过来。血已经干了,发黑。字写得很难看,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刚学写字。苏慎之那样的人,字不该写成这样。

除非他写的时候,手已经快握不住布条了。

楼望和把布条叠好,放在玉牌旁边。

“他还有什么亲人?”

“没了。”秦九真说,“二十年前,夜千山杀了他全家。就剩他一个。”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清鸢轻声问:“那他为什么还给夜千山卖命?”

“他没给夜千山卖命。”秦九真说,“他是在等。”

“等什么?”

“等夜千山死。等夜沧澜长大。等楼家再出一个能接玉牌的人。”

秦九真倒了第二碗茶,没喝。看着碗里的茶水,像看着很远的地方。

“他等了二十年。二十年里,黑石盟换了盟主。夜千山死了,夜沧澜上位。所有人都以为苏慎之是夜沧澜的人。其实他不是。他只是离夜沧澜最近的人。”

楼望和明白了。

苏慎之把玉牌藏在自己骨头里二十年,不是躲。是潜伏。潜伏在黑石盟的心脏里,等着把玉牌交到该交的人手上。

他肩上的那道伤口,不是被人挖的。

是他自己挖的。

昨夜来之前,他用刀割开旧伤口,把玉牌从骨头里取出来。

然后缝好。

穿黑衣。

打黑伞。

走三里路。

把玉牌放在楼望和面前。

然后走回渡口。

坐下来。

等人来杀他。

楼望和闭上眼睛。

他看见苏慎之坐在桥墩上,撑着黑伞。血从肩上渗出来,顺着胳膊淌下去,滴在伞柄上,滴在石头上,滴进河水里。

他坐着。

等刀来。

七刀。

一刀一刀砍在身上。

他没躲。

因为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楼望和睁开眼。

“夜沧澜的人,什么时候到?”

秦九真看了一眼窗外。

“应该已经来了。”

雾里走出三个人。

不是走。是现。

雾气翻涌了一下,三个人就站在了门口。

一前两后。

前面那个四十来岁,方脸,左眉上有一道疤,把眉毛截成两段。穿一身青布短衫,袖口扎紧,布鞋。看上去像个账房先生。

后面两个,年轻。二十出头,长得一模一样。孪生兄弟。各背一把刀。刀鞘是黑的,刀柄是黑的,连刀穗都是黑的。

楼望和站起来。

方脸人抱了抱拳。

“楼少爷。在下宋知命。夜盟主手下,司职账房。”

账房。

管账的。

楼望和看着他。这人手指关节很粗,虎口有茧。不是打算盘的茧,是握刀的茧。

“宋先生。请坐。”

宋知命没坐。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纸很薄,折得方方正正。

展开。

是一张请帖。

红底金字。

“三日后,夜盟主在伊洛瓦底江上设宴。请楼少爷、沈姑娘赴会。”

楼望和没接。

“什么宴?”

“和解宴。”

楼望和笑了。

不是笑,是嘴角动了一下。

“夜沧澜杀了我父亲的朋友,送来一张请帖,说是和解宴?”

宋知命把请帖放在桌上。

“楼少爷。苏慎之是黑石盟的叛徒。叛徒该死。”

“叛徒?”

“他偷了盟主的玉牌。”

宋知命看着桌上的白玉牌,目光停了一瞬。

只一瞬。

但楼望和看见了。

“玉牌是夜沧澜的?”

“是黑石盟的。”

“黑石盟从哪儿得来的?”

宋知命不说话了。

楼望和替他说:“从夜千山手里。夜千山从哪儿得来的?从我父亲手里。”

宋知命的脸色没变。但身后那两个孪生兄弟,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楼望和继续说:“我父亲死在夜千山设的局里。玉牌被他抢走。二十年后,苏慎之把玉牌送回来。你告诉我,玉牌是黑石盟的?”

他把玉牌拿起来,托在掌心。

“这上面刻着一个楼字。”

宋知命看着那个字。

“楼少爷。二十年前的旧账,夜盟主不想翻。他只想往前走。”

“往前走?”

“龙渊开启,需要两块玉牌。一块在楼少爷手里。一块在夜盟主手里。合则两利,分则两伤。”

宋知命的语气很平。平得像是真的在谈一笔账。

“夜盟主的意思很简单。三日后,江上宴。楼少爷带上玉牌,沈姑娘带上弥勒玉佛。夜盟主带上另一块玉牌。三家合作,开启龙渊。玉母出世,三家平分。”

楼望和把玉牌放回桌上。

“如果我不去呢?”

宋知命叹了口气。

“楼少爷。雾这么大,什么都看不清。看不清路,就容易摔跤。”

这是威胁。

裹在账房先生的客气里,软绵绵递过来。

楼望和听懂了。

秦九真也听懂了。

他站起来。

宋知命看了他一眼。

“秦九真。你姐姐在曼德勒开着一间茶铺。茶铺的生意最近不错。”

秦九真的脸白了。

不是怕。

是怒。

宋知命转向沈清鸢。

“沈姑娘。你父亲当年留下的那间老宅,一直空着。空宅子,容易走水。”

沈清鸢的手指按在仙姑玉镯上,指节发白。

楼望和开口了。

“宋先生。”

宋知命看着他。

“你的账算得很清楚。”

“应该的。”

“但有一笔账,你没算。”

“哪一笔?”

楼望和站起来。

他比宋知命高半个头。

“苏慎之挨了七刀。一刀一刀,谁砍的?”

宋知命的笑容淡了。

“楼少爷。有些账,不算比算了好。”

“我要是不想好呢?”

“那就不是雾里看不清路了。”宋知命的声音还是很平,“是路没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楼望和笑了。

真的笑。

笑出声。

他笑的时候,手按在桌上。

桌上有一块原石。

黑乌沙皮壳,拳头大。就是昨夜他看了一夜的那块。

他拿起来。

“宋先生。你见过这块石头吗?”

宋知命看了一眼。

“黑乌沙。普通。”

“解过吗?”

“不需要解。皮壳松散,蟒带发枯。里头没东西。”

楼望和点头。

“你也是行家。”

他把石头托在左手上。右手拿起桌上的解石刀。

刀很薄。

“宋先生。你看好了。”

刀落下去。

不是切。

是削。

削苹果那样,一层一层削皮。

石皮簌簌落下。

第一层。黑皮。

第二层。灰雾。

第三层。

宋知命的瞳孔收缩了。

那两个孪生兄弟的手按上了刀柄。

石头里透出光来。

绿光。

浓得像化不开的雾。

楼望和继续削。

一刀。

一刀。

一刀。

石皮落尽。

一颗鸡蛋大小的翡翠露出来。

满绿。

玻璃种。

在雾天里,自己发着光。

宋知命不说话了。

楼望和把翡翠放在桌上,放在请帖旁边。

“宋先生。你看走眼了。”

宋知命看着那颗翡翠。

“皮壳松散,蟒带发枯。按书上说,里头该是狗屎地。”

“但它是满绿。”

“为什么?”

楼望和把解石刀擦干净。

“因为这石头,不按书上的规矩长。”

他抬起头,看着宋知命。

“我也不按。”

宋知命沉默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孪生兄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抱拳。

“楼少爷。请帖我送到了。去不去,三日后见分晓。”

他转身。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苏慎之的尸首,我会让人送回来。”

楼望和没说话。

宋知命走进雾里。

三个人,像来时一样,被雾气吞掉了。

秦九真追到门口。

街上没有人。

连脚印都没有。

“他们怎么走的?”

楼望和没回答。

他坐下来,把翡翠拿在手里。

沈清鸢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看出这块石头里有翠的?”

“昨夜。”

“昨夜?”

“苏慎之来之前。”

楼望和把翡翠举到眼前。

“透玉瞳”之下,石头里的绿,浓得像血。

“我本来想今天解的。苏慎之来了,没解成。他死了,更没心情解。”

“那刚才为什么解?”

楼望和把翡翠放回桌上。

“因为宋知命要看。”

“他看什么?”

“看楼家的人,是不是还跟二十年前一样。”

沈清鸢明白了。

二十年前,楼望和的父亲在赌桌上输了。输掉的不仅是玉牌,还有楼家的底气。二十年后,宋知命来送请帖,不只是送请帖。

是试探。

试探楼家的儿子,是软还是硬。

楼望和当着他的面解出一颗满绿翡翠。

不是炫技。

是亮刀。

告诉宋知命,告诉夜沧澜——楼家的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皮壳松散,蟒带发枯,你们说是废石。

我说是满绿。

你们定规矩。

我不认。

秦九真从门口回来,脸色凝重。

“他们留了人。街口两个。后巷两个。”

“随他们。”

楼望和把翡翠推给沈清鸢。

“帮我收着。”

沈清鸢接过来。翡翠入手温凉。

“三日后,你真的去?”

“去。”

“那是鸿门宴。”

“我知道。”

楼望和站起来,走到窗前。雾散了一点,能看见街对面的屋顶了。屋顶上蹲着一个人,黑衣,不动。像一只等雨的乌鸦。

“清鸢。”

沈清鸢第一次听见他这么叫自己。

“你怕不怕?”

沈清鸢走到他身边。

“怕。”

“怕什么?”

“怕你死在江上。”

楼望和转过头,看着她。

“我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楼望和从怀里摸出那块血布条。苏慎之写的那个“楼”字。血已经黑透了。

“因为苏慎之死了。我父亲死了。很多该活的人,都死了。”

他把布条折好,放回去。

“所以该活的人,要活下去。”

沈清鸢低下头。

她的手按在心口。弥勒玉佛贴着她的体温,微微发烫。像是应和着楼望和的话。

秦九真在外面喊了一声。

“楼哥!”

楼望和走出去。

院子里多了一口棺材。

黑漆棺材。

停在天井正中央。

宋知命让人送来的。

楼望和走到棺材前。棺盖没钉。他推开一条缝。

苏慎之躺在里面。

脸上很安详。像是睡着了。那把黑伞叠好,放在他手边。

楼望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棺盖合上。

“秦九真。”

“在。”

“找块好地方。靠水。”

“为什么靠水?”

楼望和的手按在棺盖上。

黑漆冰凉。

“苏先生等了二十年。该顺着水,漂到想去的地方了。”

秦九真点头。

沈清鸢站在廊下,看着棺材。

雾又浓了。

棺材在雾里,黑得发亮。

像一把收拢的伞。

夜深。

楼望和一个人坐在灵堂里。

苏慎之的棺材停在正中央。香火缭绕。烟气跟雾气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烟,哪里是雾。

沈清鸢端来夜宵。一碗面。面已经坨了。

楼望和接过碗,吃了。

一口一口。

吃得很慢。

沈清鸢坐在他对面。

“你在想什么?”

“想刀。”

“刀?”

“苏慎之身上的七刀。”

楼望和放下碗。

“第一刀,左肩。第二刀,右肋。第三刀,后背。第四刀,胸口。第五刀,小腹。第六刀,左腿。第七刀,喉咙。”

他一个一个说出来。像是在数自己的伤。

“七刀,顺序不乱。从外往里,从下往上。砍到第七刀的时候,苏慎之还没死。”

沈清鸢的嘴唇发白。

“你怎么知道?”

“因为第七刀砍在喉咙上。如果前六刀砍得够深,不需要第七刀。”

楼望和看着棺材。

“砍他的人,不是要杀他。是要他疼。”

沈清鸢的手在发抖。

楼望和继续说:“苏慎之挨了六刀,血流了一地。他坐在桥墩上,撑着伞。等那人砍第七刀。”

“为什么?”

“因为他要让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楼望和站起来,走到棺材前。

“他要让人数清楚。七刀。一刀不少。”

他转过身,看着沈清鸢。

“你知道砍七刀是什么意思吗?”

沈清鸢摇头。

“黑石盟的规矩。叛徒,七刀。一刀抵一年。苏慎之在黑石盟潜伏了七年。七年,把夜千山熬死了,把夜沧澜熬大了,把玉牌的下落熬清楚了。”

楼望和的声音很低。

“七年,七刀。他算好了的。”

沈清鸢的眼泪掉下来。

没出声。

只是掉。

楼望和没有替她擦。

他看着苏慎之的棺材。

“苏先生。你放心。七刀,我记住了。”

香火啪的一声,爆了个花。

像是应他。

雾散的那天,是第三天。

伊洛瓦底江上,停着一艘大船。

三层楼高。红漆金描。船头挂着一面旗,黑底,绣着一个白色的“夜”字。

岸上站了人。

很多。

都在看。

楼望和、沈清鸢、秦九真,三个人,一条小船。

小船不靠大船。

停在十丈外。

楼望和站在船头。

江风吹过来,衣角猎猎作响。

大船上有人喊。

“楼少爷!夜盟主有请!”

楼望和没动。

他手里托着一块玉牌。

白玉。

正面刻着一个楼字。

他举起玉牌。

江风吹过玉牌,发出细细的鸣响。

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吹埙。

大船上的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船舱里走出一个人。

四十岁左右。白面无须。穿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握着一柄折扇。扇骨是玉的。

夜沧澜。

他走到船舷边,往下看。

楼望和仰起头。

两个人隔着十丈江面,对视。

谁也没说话。

江水流得很慢。

风停了。

雾彻底散了。

阳光照下来,照在玉牌上,照在江面上,照在两个人之间那十丈空荡荡的水面上。

水面下,有鱼游过。

楼望和收起玉牌。

从船头拿起一样东西。

一把黑伞。

苏慎之的伞。

他撑开伞。

伞面是黑的。阳光透不过来。

他在伞下,像一个影子。

夜沧澜看着那把伞。

扇子不摇了。

楼望和开口。

声音不大。

但江风把它送到了大船上。

“夜盟主。和解宴,我来了。”

他把伞举高了一点。

“但我是来算账的。”

江面上,起了风。

黑伞在风里晃了晃。

没倒。

(第040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