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铮在黑暗中飞了三天。古尘给的灰色珠子在他掌心微微发热，指引着方向。那颗珠子内部的光芒越来越亮，从微光变成淡光，从淡光变成刺目的白光，像是一颗小型的太阳。他知道，虚空潭快到了。

第三天傍晚——如果黑暗中也有傍晚的话——前方的虚空中出现了一片奇异的光芒。不是雷渊的紫，不是冰原的白，不是火域的红，也不是光海的柔和。那片光芒是灰色的，像是一团凝固的雾，悬浮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虚空潭到了。

靠近时，韩铮发现那不是光芒，而是一片没有光的区域。周围的黑暗到了那里就消失了，不是被吞噬，而是被抹除。光到了那里也消失了，不是被吸收，而是被抹除。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暗，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方向，没有空间，没有时间。

韩铮站在那片灰色区域的边缘，伸出手。指尖探入灰色区域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手指消失了。不是看不见，是感觉不到了。没有触觉，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反馈，仿佛那根手指从来就不存在。

他缩回手，手指还在。但那种“不存在”的感觉，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韩铮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灰色区域。

第一步落下，他的左脚消失了。不是视觉上的消失，而是感知上的消失。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左脚，感觉不到踩在什么东西上，感觉不到任何支撑。但他没有倒下，因为在这里，“倒下”也没有意义——没有上下，没有重力。

第二步，他的右腿也消失了。第三步，左臂。第四步，右臂。第五步，躯干。第六步，头部。

六步之后，韩铮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消失了。他没有了身体，没有了四肢，没有了五官。他只剩下一团意识，漂浮在一片绝对的虚无中。

没有光，他看不到任何东西。没有声音，他听不到任何东西。没有触觉，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没有气味，没有味道，没有任何可以感知的对象。甚至连时间都不存在——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是一瞬还是一万年。

但他还活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不是心跳，他没有心脏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不，不是呼吸，他没有肺了。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存在感，是意识本身对自身存在的确认。

“我还在。”他想。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周围的虚无中有了反应。不是声音，不是光芒，而是一种更直接的回应——像是一面镜子，将他意识中的内容反射回来。

“你还在。”一个声音在他的意识中响起。那声音没有来源，没有方向，没有特征，就像是他自己在对自己说话。

韩铮没有说话——在意识中，他不需要说话。

“这里是虚空潭。在这里，一切都会被抹除。光、暗、声音、温度、空间、时间、物质、能量——都会被抹除。”那声音平静如水，“但有一种东西抹不掉——意识本身。因为意识不是存在于这里，意识本身就是这里。”

韩铮沉默片刻：“你是谁？”

“我是虚空潭。或者说，我是虚空潭的意志。你也可以叫我‘虚’。”

韩铮能感觉到，那道意识正在向他靠近。不是物理上的靠近，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融合，像是在将两个旋涡合并成一个。

“你来找虚空源晶。”虚说。

“是。”

“虚空源晶不是什么晶石。它是这片虚无的核心，是抹除一切的力量。拿到它，你就能掌握虚空的力量——不是操控黑暗，不是操控光，而是让一切归于虚无。”

韩铮沉默。

“但拿到它，需要付出代价。”虚继续说，“你要在这里停留。停留的时间越长，你对自己的感知就越模糊。到最后，你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从哪里来，忘记自己要到哪里去。你会变成虚无的一部分，就像那些迷失在这里的人一样。”

韩铮能感觉到，周围的虚无中并非空无一物。有一些微弱的意识碎片在飘荡——那是曾经来到这里的人，他们忘记了自己，变成了虚空的一部分。有的已经彻底消散，只剩下最细微的波动；有的还保留着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

“那些迷失的人，”韩铮问，“他们在这里多久了？”

“有的几万年，有的几百万年。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所以他们也不在乎。”

韩铮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我留下来。”

虚没有回答，但韩铮能感觉到，那道意识在注视着他。

韩铮放空思绪，不去想时间，不去想血屠，不去想古尘，不去想任何事。他只是静静地存在着，感受着这片虚无。

一天过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不是真的恢复，而是意识对身体的重新确认。他能感觉到左脚、右腿、左臂、右臂、躯干、头部——它们还在，只是被虚无暂时抹除了。

十天过去。他对自己存在的感知越来越清晰。他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记得自己要到哪里去。那些记忆不但没有被抹除，反而变得更加深刻，像是被虚无打磨过的刀刃。

一个月过去。

虚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是第一个。在这里停留了一个月，不但没有迷失，反而更加清醒。”那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像是惊讶，“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对抗虚无。”

韩铮低头看着自己——他现在已经能“看到”自己的身体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意识。他的胸口，光源和黑暗印记在交替闪烁，一明一暗，像是两颗心脏在跳动。

“光源和黑暗印记。”虚说，“一光一暗，本身就是虚无的对立面。它们在你的体内形成了平衡，让你不会被虚无吞噬。”

它沉默片刻，然后说：“你通过考验了。虚空源晶，给你。”

韩铮感觉有什么东西进入了他的意识。不是晶石，不是能量，而是一种概念——虚无的概念。那概念融入他的意识，与光源、黑暗印记、十七缕起源之气交织在一起。

他的体内，第十八缕起源之气开始凝聚。

那缕新气不是灰色，不是白色，不是黑色，而是一种透明的颜色——不是无色，而是“无”色。它不存在，却又存在；它不发光，却能照亮一切；它不发声，却能震动一切。

十八缕。

神皇后期，到了。

韩铮睁开眼——他已经能“看到”虚空潭的全貌。这不是一片灰色区域，而是一个巨大的旋涡，旋转着，吞噬着一切。而他就站在旋涡的中心，像一根定海神针，纹丝不动。

“你可以走了。”虚说，“虚空源晶已经在你的意识中。它会帮你融合所有的力量。等你完全融合，就能触摸到那个境界——大道境。”

韩铮转身，朝虚空潭外走去。

身后，虚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你叫什么？”

“韩铮。”

“韩铮……本座记住你了。等你成了大道境，再来找本座。本座想看看，虚无和存在，哪个更强。”

韩铮没有回头。他一步迈出，走出灰色区域，踏入黑暗中。掌心的灰色珠子已经碎了，粉末从指缝中飘落，被黑暗吞没。

丹田中，十八缕起源之气缓缓旋转。其中一缕是透明的，与其他十七缕若即若离，像是独立于它们之外，又像是连接着它们的一切。

距离神皇巅峰，还有一段路。但韩铮知道，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