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几致刑措(1 / 1)

但随后,李世民又想到一个问题,忍不住问道。

“你方才说,解剖要用的尸体,死亡时间不能超过十二个时辰,最好是三到六个时辰。”

他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地看着楚天青。

“可你那些医女,总不能每次都刚好赶上有人咽气吧?”

“万一尸体运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六个时辰,难道就白白浪费了?”

“又或者一次送来两三具,她们一天之内剖不完,剩下的怎么办?”

他顿了顿,问出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拿到尸体之后,你有法子保存?”

“那肯定的啊。”

楚天青闻言一笑。

“我有一种专门针对尸体的防腐药液,把整具遗体泡进这种保存液中,常温下放个三年五载都没问题。”

“要是保存条件好一些,再加上液体定期更换,保存个上百年也是轻轻松松的。”

“上百年!?”

李世民眼前一亮,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半寸。

“上百年!?”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音调比平时高了一截。

楚天青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得笑道。

“怎么,你有兴趣?”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靠回椅背,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心动。

怎么能不心动?

他今年不到四十,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但帝王这个位置坐得越久,就越能闻到身后那股子腐朽的气味。

史书上那么多皇帝,活着时呼风唤雨,死了不过一抔黄土。

几百年后,谁还记得你的相貌?

那些所谓“御容”“真影”,不过是画师凭着想象涂抹出来的东西,后人看了也不知道有几分像。

可若是能保存百年......甚至两百年、三百年呢?

若有一日,后世的子孙走进一间大殿,看见他李世民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容如生,衣冠如故。他们不必看史书,不必看画像,一眼就能知道。

哦,原来贞观天子长这个样子。

那才叫真正的不朽.

比什么陵寝、什么谥号、什么碑文都来得真切。

但这念头脑中一转,他又觉得不太对劲。

自己毕竟是皇帝,死后要入陵寝,要配太庙,子孙要四时祭祀。

这要是把自己泡在一缸药水里......搁哪儿?

搁太庙?

让那祖宗们排着队看自己泡澡?

搁陵寝?

盗墓的一看,嗬,这皇帝还鲜活着呢。

完事儿连棺材本都省了,直接把自己扛走当稀罕物件卖了。

李世民脑海里不由得浮出一幅画面。

几个盗墓贼扛着自己,挑了个热闹的集市口,哐当一声撂下。

贼头子扯开嗓子就喊。

“都来看都来看!贞观天子李世民!活的!不对,死的!死了跟活的一样!一两银子看一眼,包您开眼!”

然后集市上的人呼啦啦围上来,里三层外三层,站不下的爬到树上、蹲上墙头、骑在驴背上伸长脖子往里瞧。

这像话吗!

朕堂堂天可汗,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死后竟成了待价而沽的商品。

这未免有些太丢人了!

而且,还有更麻烦的。

自己和长孙皇后死后,是要合葬的。

这是规矩,也是情分。

可总不能把皇后也泡进另外一个缸里,两口缸并排摆着吧?

那场面,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皇后,两人隔着两道缸壁,大眼瞪小眼,泡在药水里永恒凝视对方。

这玩意儿怎么想怎么不像话。

再者说了,就算他愿意,观音婢愿意吗?

观音婢活着的时候最爱干净,每日沐浴更衣,熏香不辍。

让她死后一丝不挂地泡在一缸药水里,她若是知道了,怕是能从陵里递个纸条出来。

陛下自己泡吧,臣妾先走一步。

想到这儿,李世民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而且,这事儿传出去,后世怎么看他?

史书上会怎么写?

一个英明神武的帝王,临了临了,竟成了一个想把自己泡成标本的怪人。

魏征要是活着,怕是会写一篇《谏太宗遗体防腐疏》,洋洋洒洒三千字,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讲到“帝王威仪不可轻亵”,再举一堆他听都没听过的典故,最后来一句“陛下纵不自爱,奈天下何”。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李世民就觉得头疼。

罢了罢了。

李世民长舒一口气。

这百年不腐的法子,还是给那些医女用吧。

朕,配不上这口缸。

把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扔出去,李世民随即对上楚天青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立刻敛了神色。

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把脸上的不自然压了下去。

“朕对这个尸身不腐......没什么兴趣。”

他把茶盏搁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还带着一丝毫不在意的淡然。

“朕方才是在想,你那个保存的法子确实不错,可尸体从哪儿来,终究是头等大事。”

楚天青挑了挑眉。

“这不废话吗,容易的话我还找你吗?”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道。

“目前来看,除了死囚,也没别的法子,但这天下死囚,一年到头也没几个。”

李世民这话倒不是搪塞。

早在贞观元年,李世民就对着群臣说过一句话。

“死者不可再生,用法务在宽简。”

他是真心这么觉得,也是实打实这么做的。

自那以后,京师的死刑案件必须经由门下、中书两省四品以上官员与九卿共同议定,地方案件也要层层上报。

为了最大程度避免冤错,他又下诏在京师地区施行五覆奏。

处决前两天复奏两次,处决当天再复奏三次,两天之内由皇帝亲自勾决五次。

地方上的死刑案件,则至少也要三覆奏。

层层把关,慎之又慎。

这样做的结果,便是举国上下死刑犯的数目锐减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

自贞观初年到贞观三年,两年多来,被判处死刑的犯人总共不过数十人。

据有司奏报,去年全年,天下断死刑者,只有二十九人。

一个疆域辽阔的帝国,整整一年的时间,被判处死刑的犯人,一共只有二十九个。

几致刑措四个字放在这里,一点都不夸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