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这一跪,赌上父亲的全部尊严(1 / 1)

海边的清晨雾气浓得化不开,还格外阴冷。

夏晚晴蜷缩在院墙外的石阶上,身上那件外套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一夜没睡。

她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舌头舔过去,尝到一股血腥味。

脚已经麻了。

夏晚晴试着动了动脚趾,一阵刺痛从脚底窜上来,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但她没动。

就这么守着。

吱呀——

那扇紧闭了一夜的木门终于开了条缝。

霍岩披着件破棉袄站在门口,眼神浑浊地扫了她一眼。

“还没滚?”

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起床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夏晚晴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弧度。

“霍老早。”

霍岩冷哼一声,转身往回走,那扇门却没再关上,只是虚掩着。

“进来吧,别死在我门口,晦气。”

夏晚晴深吸一口气,迈开已经麻木的双腿,跌跌撞撞地跟了进去。

霍岩坐在那张缺了角的石桌旁,自顾自地用冷水洗脸,看都不看她一眼。

夏晚晴没坐,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不是什么夏家千金,也不是光鲜亮丽的律师。

她只是一个来求人的晚辈。

她没有再提那一百万定金,也没有再说什么正义公理的漂亮话。

她只是默默地把那个文件袋打开,取出一叠资料,轻轻放在石桌上面。

“霍老,昨晚我查了一夜。”

夏晚晴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

“十年前的三鹿河案,那个被枪毙的嫌疑人叫王强。但他不是凶手,真正的凶手是负责现场勘查的那个警察。”

霍岩洗脸的动作猛地一顿,水珠顺着他枯瘦的脸颊滴进领口。

“那份关键的尸检报告,原本结论是‘死后入水’,但送检样本被人换了,变成了‘生前溺水’。”

“您当年没看错,也没做错。是有人在样本上动了手脚,借您的刀,杀了人。”

“您封刀,不是因为怕出错。”

夏晚晴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老人的后背。

“您是觉得自己手里的刀脏了,不想再被人当枪使。”

哐当!

霍岩手里的脸盆重重砸在地上,铁皮盆子在青石板上弹跳了几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红血丝,死死盯着夏晚晴。

“谁告诉你的?”

“这些是绝密卷宗,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怎么可能知道!”

夏晚晴没退缩,她从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

那是陆诚昨晚发给她的,—涌市中心医院的内部会诊记录。

“我是怎么知道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十年前那一幕,现在正在重演。”

夏晚晴把那张纸摊开在霍岩面前,手指点在那个被圈红的数据上。

“霍老您看一眼。”

“那个死了的孩子叫熙熙,才五个月大。对外宣称是心脏缺损12毫米,必须手术。”

“但这是他们内部的会诊记录。”

“缺损只有3毫米。”

“3毫米啊!”夏晚晴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种程度的缺损,很多孩子长大后甚至能自愈,根本不需要开胸手术!”

“那个主刀医生陈贤君,为了刷手术量,为了那点回扣,硬生生把一个健康的孩子推上了手术台。”

“这不是医疗事故。”

“这是谋杀。”

“是用手术刀进行的屠杀。”

夏晚晴眼眶红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霍老,我知道您不想再碰这些脏事。”

“但那个孩子躺在冰柜里,连个为她说实话的人都没有。”

“那些所谓的专家、教授,为了保住自己的帽子,只会对着一份假病历照本宣科。”

“如果连您都不肯看一眼,那这世上,就真的没人能看见真相了。”

霍岩盯着那张会诊记录,枯树皮似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那双看过无数尸体、早就心如止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

3毫米。

作为一个顶级法医,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那个孩子本该有着漫长的一生,本该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却因为贪婪,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霍岩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那双满是伤疤的手紧紧抓着桌沿。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哒、哒、哒。

夏晚晴回头。

只见一个男人正从晨雾中走来。

是陈建国。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此刻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身上的西装皱皱巴巴,沾满了泥点子,头发乱得像鸡窝,胡茬冒出来一大截。

那双眼睛通红肿胀,里面全是血丝。

他显然也是一夜没睡,甚至可能是一路从市区走过来的。

夏晚晴刚想开口喊声陈大哥。

却见陈建国根本没看她,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霍岩。

他走到霍岩面前三米远的地方。

停住。

没有任何开场白。

没有任何铺垫。

噗通!

一声闷响。

陈建国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坚硬冰冷的青石板上。

那声音听得人膝盖生疼。

夏晚晴惊呼一声,下意识想去扶,却被陈建国身上那股决绝的气势震住了。

他跪在那里,背脊弯成了一张弓。

双手撑地,头颅低垂。

“砰!”

第一个头磕了下去。

额头撞击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惊飞了树上的几只乌鸦。

“砰!”

第二个。

这一次更重,甚至能听到骨头撞击石头的脆响。

陈建国抬起头时,额头上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混着眼泪流进嘴里。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他看着霍岩,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

那是比死还要绝望的哀求。

“霍老……”

“我不懂法……我也不懂医……”

“我就想知道……我闺女到底是怎么没的……”

“她才五个月啊……”

“她还没来得及叫我一声爸爸……”

陈建国说到这里,那个七尺高的汉子,突然崩溃了。

他趴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哪怕是死……我也想让她死个明白……”

“求求您……”

“砰!”

第三个头磕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抬起来。

他就那样死死地把头抵在地上,任由鲜血染红了霍岩脚下的泥土。

为了女儿。

这个男人抛弃了所有的尊严,抛弃了所谓男人的面子。

他把自己的膝盖打碎了,把自己的头颅低到了尘埃里。

只为了求一个真相。

只为了给那个还不会说话的女儿,讨回哪怕一点点的公道。

夏晚晴捂着嘴,眼泪决堤而出。

她见过无数当事人在律所里哭诉,见过无数家属在法庭上崩溃。

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震撼人心。

这就是父爱。

最原始,最笨拙,却也最沉重的父爱。

霍岩站在那里,看着脚下这个血肉模糊的男人。

他那颗早就被世态炎凉冻得坚硬如铁的心脏,像是被一把重锤狠狠砸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淋漓,却又滚烫无比。

他又想起了十年前。

那个被冤杀的年轻人的父亲,也是这样跪在警局门口,磕得满头是血,求人再查一遍。

当时没人理会。

包括他自己,也只是冷漠地从旁边走过,手里拿着那份被篡改的报告。

那一跪,成了他十年的梦魇。

如今,又一个父亲跪在了这里。

如果这一次他再转身关门。

那这辈子,他就真的不配再拿起那把解剖刀了。

霍岩那张枯瘦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两行浊泪,顺着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无声地滑落。

他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弯下那早已不再挺拔的腰,伸出那是伤痕的手,一把抓住了陈建国的胳膊。

“起来!”

霍岩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哭腔。

“给老子起来!”

“男人的膝盖是跪天跪地跪父母的,不是拿来跪我这个糟老头子的!”

陈建国被他硬生生拽了起来。

两个男人,一老一少。

一个满头白发,一个满脸鲜血。

在这一刻,他们的灵魂仿佛撞击在了一起。

霍岩死死盯着陈建国的眼睛,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个活,我接了。”

“我霍岩这就出山,执这最后一次刀!”

“老子倒要看看,这天,是不是真的黑得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说完,霍岩转身冲进屋里。

不到两分钟,他背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旧皮箱走了出来。

那是他封存了十年的工具箱。

他把一张签好名字的申请书拍在夏晚晴怀里。

“拿着!”

“告诉那个姓陆的小子。”

“要是他敢利用老子搞什么幺蛾子,老子第一刀就先解剖了他!”

夏晚晴抱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纸,用力点头,眼泪甩飞出去。

“是!”

她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给陆诚发去消息。

手都在抖,字打错好几个。

【老板!拿到了!霍岩出山!】

【我们赢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