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墙里的怨念(1 / 1)

陆诚从审讯室走廊出来,掏出手机翻开了案发现场的地址信息。

魔都市浦东新区。

老城区。

一栋九十年代的六层居民楼,三单元五楼。

吴宇的家。

也是沈兰死了三个月、被裹了七十五层塑料膜放在床上的地方。

周毅已经把GL8开到了刑侦总队门口。陆诚拉开后车门坐进去,啪地甩上门。

“去案发现场。”

“收到。”

周毅没多问。挂挡,起步,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陆诚靠在后座,闭着眼,脑子里在翻吴宇刚才那个笑。

零点几秒。

嘴角上翘的弧度极小。

但那是一只赢了的狐狸,舔嘴唇的动作。

十个小时车轮战,两个经验丰富的刑警轮番上阵,一点口风都没撬开。

这畜生把诈骗认得干干净净,就是死咬着“不知道母亲的死”。

等DNA报告?

三十六个小时。

吴宇也在等这三十六个小时。

他赌的就是一个时间,没有铁证钉死身份,凶杀罪名就挂不上去。

到时候以诈骗罪判个十年八年,减刑假释,三十岁出头又是一条好汉。

陆诚睁开眼。

不会让你等到那一天。

GL8在老城区的窄巷里拐了三个弯,停在一栋灰扑扑的老居民楼前。

楼体外墙的涂料已经起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黄的水泥层。单元门口的防盗门锈得变了形,半掩着。

三单元。

门口拉着两道黄色警戒带,一个穿制服的年轻民警守在楼道入口,看到陆诚走过来,下意识挡了一下。

陆诚把手续递过去。

那民警接过来扫了两眼,调查协助函,加盖了魔都市检察院和刑侦总队的双重公章。

“陆……陆诚律师?”

年轻民警的眼睛瞪大了。他每天刷短视频,这张脸在法律板块出现的频率比任何明星都高。

“五楼,对吧?”

“对对对,503。电梯坏了,得走楼梯。”

陆诚没再说话,抬腿迈进了楼道。

九十年代的老楼,没有电梯,楼梯窄得两个人并排都费劲。

每上一层,空气里的味道就变一点。

一二楼是油烟味和洗衣液的混合。

三楼开始,有股若有若无的酸涩。

四楼,更浓了。

五楼。

503的防盗门敞开着,门框上贴着封条。门口又是一道警戒带。

陆诚掀开警戒带,弯腰钻进去。

味道在这一刻猛地撞过来。

消毒水,浓度高到刺鼻,呛得人眼睛发酸。但在消毒水底下,还压着另一层味道,

淡。很淡。

普通人可能闻不出来。

但陆诚闻出来了。

尸臭。

被消毒水压住了百分之九十九,但那最后百分之一的甜腐气息,从墙缝里、地板砖的接缝里渗出来,赶都赶不走。

三个月。

一具尸体在密闭的卧室里躺了三个月。

再多的活性炭和塑料膜也挡不住分解的进程。吴宇用了七十五层,精确到毫米,只是为了拖延被发现的时间。

但腐败不会停。

味道不会骗人。

客厅很小。

二十多平的面积,塞了一组老旧的实木沙发和一台落地电风扇。

茶几上摆着一把暖壶,壶盖上积了灰,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

吴宇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白衬衫,站在一男一女中间。

男人是他父亲,照片上的人脸色蜡黄,瘦得颧骨突出,但笑得很用力。

女人是沈兰。

穿着深色的中山装式外套,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嘴角紧抿。

陆诚收回目光。

穿过客厅,走进主卧。

周毅跟在后面,到了主卧门口停下了脚步。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皱了皱眉,退到门框外面,背靠墙壁,单手插兜,把守住这条走廊。

主卧不大。

大概十五平。

床板已经被警方整块拆走了,只剩铁架子支棱在那里。床垫也被带走做检测。

地面上画了白色的人形标记线,标注尸体被发现时的摆放位置。

头朝北。

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陆诚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地砖。

滑。

不是正常的滑。

是被强腐蚀性的清洁剂反复擦拭后,地砖釉面被破坏了,摸上去有一种涩中带滑的触感。

他站起来,又去摸了摸墙角的踢脚线。

同样的触感。

窗台。

门框接缝。

衣柜内侧。

全擦过。

每一个犯罪现场勘查时会重点关注的位置,吴宇全部用强效清洁剂处理了一遍。

不是随便抹两下,是那种化工系选修生才知道的处理方式,能破坏血红蛋白的分子结构,让鲁米诺试剂彻底失效。

陆诚环顾了一圈这间空荡荡的卧室。

干净。

太干净了。

十几平的小屋,连一枚完整的指纹都提取不到。李兵的人来采过样,技侦的紫外灯照了个遍,什么都没有。

吴宇花了多长时间清理这间屋子?

一天?两天?

以他的性格,可能更久。

一遍一遍地擦,一层一层地涂。

把母亲的血迹、指纹、毛发,连同她存在过的一切痕迹,从这个房间里彻底抹去。

然后换上新床单,浅蓝色碎花,被角叠得整整齐齐。

把裹了七十五层膜的尸体重新摆好。

头朝北,手放腹部。

陆诚闭上眼。

脑海中,一声极低的电子脉冲响了。

被动技能激活。

【残秽追迹·启动中……】

视网膜内侧,世界变了。

白炽灯的光消失了。消毒水的味道消失了。窗外老城区嘈杂的人声、车声、狗叫声,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黑。

浓稠的、流动的、带着温度的黑。

它从地板砖的接缝里渗出来,顺着墙壁往上爬。从天花板的裂缝里滴下来。从那个空床架的铁管里涌出来。

怨念。

死亡的残留物。

不是物理层面的。

是情绪层面的,一个人在生命最后时刻,恐惧、痛苦、不甘、绝望,所有负面情绪的总和,刻进了这个空间的每一寸角落。

吴宇擦得掉血迹。

擦不掉这个。

陆诚站在房间中央,缓慢地转了一圈。

黑色的怨念分布并不均匀。

床的位置最浓,那是尸体停放了三个月的地方,可以理解。

但陆诚的眉头皱了起来。

因为床的位置,不是最浓的。

最浓的地方……在对面。

床铺正对面,那堵墙电视背景墙。

陆诚睁开眼,盯着那面墙。

白。

非常白。

那种新刷的乳胶漆特有的、均匀到不自然的白。

和周围发黄的旧墙面格格不入。

这面墙被重新粉刷过。

陆诚走过去,抬手,手指贴上墙面。

指腹从左往右,缓慢地滑过去。

乳胶漆的触感很新。

没有老房子墙面那种细密的裂纹和粗糙颗粒感。这层漆最多刷了半年,时间节点,刚好对上吴宇“出国”前后。

手指继续往右移动。经过一个位置的时候,陆诚的指尖顿住了。

【共情回响·被动触发】

一股寒意从指尖窜上来。

不是温度层面的冷。

是情绪。

窥探。

长期的、持续的、带有极度恶意的窥视。

有什么东西,曾经透过这面墙,长期注视着这个房间,注视着那张床,注视着床上的人。

陆诚把手收回来。

手指尖微微发麻。

他退后两步,重新审视这面墙。

新漆。

面积大约两平米。

刷得很均匀,看不出任何破绽。

如果不是【残秽追迹】和【共情回响】的双重触发,就算把整间屋子翻个底朝天,也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面“正常”的电视背景墙有什么问题。

完美犯罪。

呵。

陆诚掏出手机,拨通了李兵的号码。

响了一声。接了。

“李队。”

“陆律师?你在现场?”

“主卧。”陆诚的声音都带着笃定。“带上大锤和破拆工具。马上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发现了什么?”

“墙里有东西。”

李兵没再问。他干了三十年刑侦,听得出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该闭嘴执行。

“20分钟到。”

挂了。

陆诚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退到窗边,背靠窗框,两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

李兵来得比预计快了多,脚步声从楼道里传上来,急促且沉重。

主卧门被推开。

李兵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三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刑警。

一个扛着六磅重锤。

一个提着液压破拆钳。

一个背着工具箱。

李兵看了陆诚一眼。

陆诚用下巴朝那面白墙点了一下。

“这儿。”

他走过去,手指在墙面上画了一个大致的范围。

“从这到这。整片墙皮下面,水泥层有异常。”

李兵走近,用指关节敲了敲墙。

邦邦邦。

实心的。

又敲了旁边的位置。

邦邦邦。

也是实心的。

他的眉头皱起来。

“听着没区别。”

“不是空心。”陆诚说,“是被重新封过。你敲中心偏左的位置。”

李兵移了移手,敲了三下。

这一次...

声音变了。

极其微弱的差别,外行人根本听不出来。

但李兵干了三十年刑侦,他的耳朵比仪器还灵。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确实不太一样。”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个扛重锤的刑警。

“砸。”

那刑警二话不说,双手握紧锤柄,侧身站好。

陆诚和周毅退到门口。

“嘭...!”

第一锤。

白色乳胶漆碎裂,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层。

“嘭...!”

第二锤。

水泥开裂了。

但不是普通的砖墙裂法。

普通砖墙碎裂是一大块一大块往下掉。

这面墙的水泥层碎裂之后,露出来的不是红砖。

是另一层水泥。

两层水泥,中间夹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人工封的。

后期加上去的。

李兵的脸色变了。

“继续!”

“嘭...!嘭...!嘭...!”

三锤连砸。

外层水泥整片垮塌,碎块砸在地砖上,灰尘腾起来,呛得所有人咳嗽。

灰尘散去。

所有人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一个暗格,巴掌大小,边缘被水泥封得严丝合缝。

如果不砸开这面墙,从外面无论如何都发现不了。

暗格内部,灰尘覆盖着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物体。

绿色的电路板边缘露出一截。

一根极细的线缆从物体背面延伸出去,顺着墙体内部的暗槽,不知通向哪里。

而物体正面,一枚微弱的红色指示灯,在积年累月的灰尘中,正一下一下稳定地闪烁。

这个被封死在墙里的东西,此时此刻,它还在运行。

整间屋子陷入死寂。

三个刑警握着工具的手僵在半空。

李兵盯着那枚红点,嘴唇绷成一条线,一个字没说。

赵小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

他挤在门框边上,脖子伸得老长,看清暗格里的东西之后。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