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三万八千英尺高空。
商务舱的灯调成暖黄色,大部分旅客已经睡了。
雷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搭在腹部,呼吸均匀,但陆诚知道他醒着。
退伍兵的睡眠模式,闭眼不等于失去警觉。
陆诚意念一动,系统面板自动弹出。
【金融追溯(S级)已激活】
【检测到目标USDT收款地址:TXd7…9kPm】
【正在穿透第一层混币协议……】
【穿透完成。资金流向:链上拆分为47笔小额转账,经三个混币池清洗后归集至交易所热钱包。】
【正在追踪承兑商出金记录……】
数据在屏幕上翻滚。
陆诚掏出秦知语给的卫星通讯器,拨通加密频段。
三秒接通。
不是指挥中心。是冯锐。
出发前他把频段共享给了律所机房。
“老板。”冯锐的声音带着键盘敲击的底噪,一听就是整夜没睡。
“承兑商的链上数据我已经拿到了,同步给你。你那边从国内银行端反向查,两头对碰。”
“收到。我这边也有进展。”
冯锐的语速加快。
“那个USDT收款地址不是一次性的,它在过去十八个月里收过一百三十七笔款。最小的五千美金,最大的一笔,八十万。全是赎人款。”
陆诚的手指在键盘边缘停了一下。
一百三十七笔。
一百三十七条命。
“继续。”
“承兑商出金端我追到了三个国内银行账户,户名都是空壳公司,注册地分散在粤省、闽省和浙省。但资金最终归集点……”
冯锐深吸一口气。
“全部汇入同一个对公账户。户名:温市罗氏慈善基金会。”
陆诚眯了下眼。
慈善基金会。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
梅姨案结束后,冯锐清理暗网残余节点时截获过几组异常数据包,其中一组的IP跳板曾短暂经过温市的某个商业服务器集群。
当时线索断了,没深追。
现在,这条线自己冒出来了。
“罗氏基金会的法人代表是谁?”
“罗建章。温市排名前三的商人。房地产、矿业、物流,横跨三个行业。对外形象……”
冯锐顿了顿,嘴里发出一声嗤笑。
“大善人。去年给山区捐了三所希望小学,省级道德模范候选人。”
陆诚把电脑屏幕往后仰了两度,靠进椅背。
“把数据全量打包加密,传到晚晴那边。”
“已经在传了。”
他挂断通讯,合上电脑。
舷窗外是纯粹的黑。云层之下,整个西南腹地的山脉和河流都藏在夜色里。
雷虎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到了叫我。”
陆诚嗯了一声。
……
同一时间。
魔都,前滩中心18层。
正诚律所的灯全亮着。
夏晚晴把马尾扎得更紧,发绳勒进头皮,疼,但精神抖擞。
她站在白板前,左手端着第四杯黑咖啡,右手的马克笔在“资金链”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红线。
冯锐的加密数据包到了。
她打开文件,逐行扫过承兑商出金记录。
四十七笔拆分转账,三个空壳公司,最终归集——罗氏慈善基金会。
顾影坐在长桌另一端,镜片后面的眼睛盯着屏幕。
她把罗氏基金会近三年的公开财报全部调了出来,年报、季报、审计报告、捐赠明细。
“晚晴姐。”顾影推了推眼镜。
“这个基金会的账做得很漂亮,年度审计全部是清洁意见,但有一个问题。”
“说。”
“它的'管理费用'科目,每年固定支出两千万到三千万,明细全是'境外项目考察费'和'跨境慈善物资采购费'。
但我查了海关备案,对应的报关单,一张都没有。”
夏晚晴放下咖啡杯。
“空转资金。披着慈善的皮,把钱洗出境,再通过承兑商喂给缅北园区。”
她拉开椅子坐下,打开法律文书模板。
十指落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响了七分钟。
一份《关于温市罗氏慈善基金会涉嫌特大跨国洗钱暨资助跨境犯罪组织的举报材料》成型。
援引的法条她一行行敲得清清楚楚。《反洗钱法》第三十二条,《刑法》第一百九十一条洗钱罪,第一百二十条之一资助恐怖活动罪。
“顾影,帮我校对一遍法条引用。冯锐,所有链上数据和银行流水截图打包成附件,公证时间戳。”
“收到。”两个人同时应声。
夏晚晴把举报材料发送至魔都市中级人民法院立案庭的加密邮箱,同时抄送最高检秦知语的办公信箱。
申请法院调查令。合法冻结罗氏基金会全部对公账户。
……
清晨六点。
陆诚的航班已经落地,滇南某边境小城。
他带着雷虎出了机场,钻进一辆挂本地牌照的丰田陆巡。
开车的是李兵提前联系的边防线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傣族男人,晒得黝黑,话少,油门踩得很稳。
车子驶出城区,沿着盘山公路往西南方向扎。
路越来越窄。柏油路变成碎石路,碎石路变成泥巴路。
窗外的植被从橡胶林变成了原始热带雨林,树冠密得透不下几缕光。
陆诚坐在后座,翻着冯锐发来的园区卫星图。
三栋主体建筑呈品字形排列,围墙高四米,顶部拉着铁丝网。东侧有一个车辆出入口,两个岗哨。
雷虎在副驾驶座上,把一个黑色帆布袋拉开检查了一遍。
里头是两把折叠战术刀、一卷医用胶带、三支肾上腺素注射器,和一件IIIA级软质防刺背心。
能过安检的东西。
车载收音机里,一个本地电台正在播新闻。
“……温市知名企业家、罗氏慈善基金会主席罗建章先生,今日亲赴凉山彝族地区,向当地三所希望小学捐赠一千万元教育基金……”
画面陆诚看不到,但能想象。
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藏青色高定唐装,左手盘着小叶紫檀佛珠,站在一群穿校服的孩子中间,慈眉善目,笑容可掬。
身后的横幅上写着“大爱无疆,善行天下”。
记者的话筒递到嘴边,他一定会说——回馈社会是企业家的责任。
陆诚关掉收音机。
……
温市,鹿城区。罗氏庄园。
二楼书房。
紫檀书桌上的茶盅冒着热气,今天泡的是头采龙井。
罗建章刚从凉山回来,唐装还没换。佛珠在指间转着,速度不快不慢,一圈十八颗,转完一圈刚好三秒。
门被推开。
黑色pOlO衫的年轻男人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爷叔。”
“说。”
“杨工那边发了警报。基金会的资金池底层协议正在被扫。”
佛珠停了。
“什么级别的扫描?”
“银行端发起的。冻结预审级别。杨工说,这种权限只有法院调查令才能触发。”
罗建章的拇指搁在佛珠上,指甲盖泛白。
三秒。
他端起茶盅,喝了一口,放下。
“查到是谁申请的?”
“还没。但时间点太巧了。昨天那个律师刚从魔都飞走,今天就有人动基金会的账。”
罗建章靠进椅背。台灯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皱纹里藏着的不是慈祥。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拨出去。
响了两声,接通。
“老何啊,我罗建章。”他的声音温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关怀。
“这么晚打扰你,实在不好意思。”
电话那头,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罗总,您客气了。什么事?”
“唉,出了件窝心事。”罗建章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痛心。
“我们基金会的账户系统,今天下午遭到不明来源的网络攻击。我怀疑是境外黑客组织盯上了我们的慈善资金。
你知道的,我们刚给凉山捐了一千万,这笔钱要是被截走……”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
“那些孩子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罗总,您报案吧。我安排经侦支队的人跟进。”
“好,好。麻烦你了,老何。改天请你喝茶。”
挂断。
罗建章把手机放回桌面,佛珠重新转起来。
一圈,两圈。
他对着门口的年轻男人说了句。
“让杨工把基金会服务器的访问日志改一改。改成被境外IP入侵的痕迹。做得真一点。”
“明白。”
年轻男人转身出门。
罗建章盯着书房墙上那副“上善若水”的书法,嘴角拉了一下。
……
同一时间。
中缅边境线。
丰田陆巡停在一条岔路口,引擎熄了。
傣族司机指了指前方三百米处一棵挂着红布条的大榕树。
“人在那边等你们。”
陆诚下车。
雷虎跟在右后方,帆布袋背在肩上,拉链半开。
空气湿热得发黏,虫鸣声密集,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泥地上有新鲜的轮胎印,不止一辆车的。
大榕树下站着一个矮胖男人。四十来岁,穿迷彩背心,腰间别着一把缅刀,嘴里叼着烟卷。
他看见陆诚,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牙。
“陆老板?”
口音很重,但普通话勉强能听懂。
“老李的朋友。叫我阿坎就行。”
陆诚点了下头。
阿坎吐掉烟头,朝榕树后面的小路努了努嘴。
“跟我走。过了前面那条河,再翻一个山头,就到创辉园区外围了。”
三个人踩进丛林小路。
脚下全是腐叶和泥浆,每一步都要把鞋从烂泥里拔出来,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
地势开始下降,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
开阔地的正中间,一条混浊的小河从东往西切过去。
河对面是一片被砍光的山坡,光秃秃的红土地上,远处隐约能看到铁丝网围墙的轮廓。
创辉园区。
阿坎停下脚步,他没有继续往前走,他转过身。
陆诚看见他脸上的笑容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接头人的客气,是一种更放松的、更真实的东西。
金牙在阴影里闪了一下。
阿坎往后退了三步。
左手从背后摸出一部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吐出一句缅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