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子源退了出去。

包厢里坐着的是省人医的一群神仙，着实没有他说话的资格。

走出包厢，郭子源刚抬头，便看到了丁先琦的嘴角在轻轻泛抖，眼神莫名。

对，那就是莫名的眼神。

郭子源主动开口：“师父…我要您帮我个忙。”

丁先琦从神游归身，语气笃定：“好，你说。最好是具体点的说。”

丁先琦说话的时候，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还在摩挲着。

现在的局面，已然超出了他的掌控，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给郭子源帮忙。

郭子源主动开口，反而会让他觉得心安。

“师父…您帮我给我们医院急诊科的老师说一声，让我去跟下班吧，算是提前熟悉一下急诊科的氛围。”

丁先琦：“你不是3号就要下宜市的吗？”

“我想推时间到节后。提前去熟悉下氛围，争取别给医院丢脸。”郭子源答。

“也好。”丁先琦不疑有他，主动答应了下来。

……

2015年10月1日，农历，八月十九。

下午，十四点二十三分。

急诊科，抢救室。

郭子源贴墙而站，目光平和地看着身前的白大褂门在努力地给一个中年妇女进行着抢救。

郭子源安静地贴墙而站，甚至连器械都没去传递。

老老实实，老实巴交，站若喽啰。

四十分钟后，一个中年白大褂主动拦下跪坐床上进行胸外按压的青年，冷声宣布：

“患者，苗XX，女，46岁，失血性休克，抢救无效。”

“于10月1日，15点09分37秒。”

抢救结束，患者披上白布，有白大褂出门去与家属沟涉，不一会儿，推床往外推的过程中，传来家属们一阵阵喊声。

中年妇女有一儿一女，儿子已经成年，女儿才初中生年纪，哭得梨花带雨，她跪爬在推车旁。

仿佛整个世界都塌了。

“妈妈，妈妈…妈妈…”

“哥，妈妈她睡着了对不对？”

“哥，妈妈她只是睡着了对不对？”

推往太平间的推车，连带着小女孩的衣服、小女孩的腿、小女孩的手、小女孩的嘴巴，小女孩的声音一并带走……

渐行渐远。

抢救室里的白大褂，则是赶紧紧张地汇聚到另外一个床位上。

辨别清楚了患者是腹主动脉夹层后，立刻开始走了医院里的动脉夹层的绿色通道……

两个患者，都被送走之后。

郭子源依旧贴墙而站，老老实实的。

一堆白大褂稍整理了自己的情绪和抢救室的抢救车后，一个白大褂似乎想起了什么，朝着郭子源方向走了来。

“你是叫郭子源，是创伤外科的，丁哥的学生？”

郭子源往前走了一小步，回道：“是的，王老师…谢谢您给我进抢救室旁观的机会。”

“我师父交代我了，只看，只听，不动手，少动口，多听、多学。”

老师叫王强，年纪比丁先琦小，但前额的地中海比丁先琦高：“好，没事，不紧张啊。”

“多看看，练一练心态没问题的。”

“虽是早了点，但你是丁哥爱徒，而且是要打算走那条极端大道的。”

“就要提前磨练心态。”

“等会儿，我们会有个死亡讨论记录，你也参与一下，但？”王强一边挤着免洗手消毒液，上下打量郭子源。

郭子源心领神会：“王老师，我知道的。”

“多听，多看，不动手。”

王强瞬间理解丁先琦为何会把郭子源丢过来了。

懂事、规矩、好带。

他注意了，这两台抢救过程，郭子源的身位前后左右侧挪不超过五厘米。

不至于要纹丝不动，但能这么规矩地只看着，是懂事的学生，这样的学生，不说爱，也不会讨厌。

“如果我让你多参加几次死亡讨论记录的话？”王强忽然问。“你心理不会有问题吧？”

“你能主动来我们急诊科，应该做好了这些准备的。”

郭子源来之前，略有了解过医院的急诊科官网。

汉市大学人民医院，也就是鄂省人民医院，年急诊量达10万余人次、年抢救达1万2千余人次。

按照就诊量97%的存活率，平均每年有三千人会死在急诊科。

按照抢救率百分之六十的成功率，平均每年至少有四千多人会死在急诊科。

平均到每一天，要死十个左右。

平均两个多小时就会有一个人在省人医的急诊科被宣布死亡……

省人医的综合水平，在全国算是靠前的，更多的医院，或许死亡量没这么多，但死亡率只会更高。

“并不会，王老师。”郭子源淡定地回。

“那就好…我们走吧。”王强主动领着郭子源出了抢救室，接着道：“抢救之后，会补一些抢救医嘱，但这些都是住院医师和规培、博士、护士们做的事情。”

“我们要做的，就是去稍微回溯一下科室里每天的死亡病例。”

“我们虽然是搞外科的，但内科的一些死亡病种，也要多少涉猎一些。”

“嗯，好……”郭子源认真听讲，规规矩矩地跟在了王强的身后。

“……”

晚上，十点半。

被迫加班的王强下班了，他在医院门口，跨坐在小电驴上，看着郭子源的眼中闪出更多欣赏的异彩。

“你可以的啊，小郭？”

“知识储备，阅片诊断能力，都还是很有东西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忍住不多话，这心境修养，还是很到位的。”王强笑着夸赞，言辞由心。

抢救的时候，王强不会去考郭子源的能力。

但在死亡讨论记录的时候，王强给了郭子源的说话机会，郭子源根据患者的检查结果、病史进行推论死亡原因的时候！

即便是急诊科的孟教授，都觉得郭子源的水平着实不错。

七点半左右，王强安全送一个病人进手术室后，心情稍安，针对性地考了一下郭子源的阅片能力。

也觉得大吃一惊，郭子源的阅片能力，竟然与他能平分秋色！

王强是副高。

是丁先琦给郭子源找的好兄弟。

郭子源的声音温稳：“王老师，我是过来跟老师学习的，急诊科这么多老师。”

“哪里需要我多嘴啊？”

“您的水平可比我好，经验也比我多，我还能给出有效建议呀？”

诊断、快速诊断能力是急诊科医生最强修为！

王强不觉得有什么：“倒也是。”

“那，明天见，你明天还会来吧？”

“带着热干面来。”郭子源笑着说。

热干面不贵，不过那件事还没发生，可能会有老板加一块钱。

王强讪笑：“那你就来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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