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宫前夜(1 / 1)

永嘉二年的春夜,月色浸了水似的凉,漫进院子里,四下都是说不出的冷清。

沈府书房的烛火,从天黑一直亮到天快亮,半点不曾熄过。太傅沈崇文攥着手里那张选秀名录,指节绷得发白,指尖微微发颤。纸上,女儿沈昭阳的名字赫然在列,明晃晃地刺进眼里,疼得他几乎睁不开。

墨迹尚新,那一笔朱红,是当今陛下亲手批下的。

“父亲。”昭阳轻轻推开门,一抬眼便撞进父亲沉得发暗的神色里,心先猛地一沉。白日她去城南慈恩寺上香,回府时便察觉府中人人说话都压着声,气氛压抑得反常。此刻见父亲这副模样,心底那点不安,瞬间翻涌成了惊涛骇浪。

“怎么还没歇息?”沈崇文强压着心头涩意,勉强抬眼看向女儿,声音里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昭阳脚步顿了顿,心头的不安更甚:“女儿见书房灯还亮着,放心不下,便过来看看。父亲,府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沈崇文没有多话,只缓缓将那张纸推到她面前,声音像是老了好几岁,沙哑得厉害:“你自己看吧……陛下……把你的名字,添进选秀册里了。”

昭阳伸手接过那薄薄一页纸,目光刚触到自己的名字,案上烛火忽然猛地一跳,映得她脸色瞬间惨白。她指尖一颤,纸张险些从手中滑落。

“选秀册……”她怔怔重复了一遍,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父亲,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何无人告知我?”她开口,声音轻得发飘,藏不住的颤抖。

“午后,宫里来人传的旨。”沈崇文闭了闭眼,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我本想等你回来慢慢说,可这消息压在心头,实在熬不住。三日后,所有秀女,便要入储秀宫候选,一刻也耽误不得。”

昭阳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一晃,已是三年。

三年前先帝驾崩,太子李玄胤登基,她离宫回府,自此便再没见过他。只每逢年节,他总会差人送来些东西——及笄那年是一支白玉梅花簪,去年生辰是一匣江南进贡的徽墨,今年元宵,是一盏剔透的琉璃宫灯。

每一样东西旁,都压着一张小笺,字迹是她刻在心底的模样,简简单单一句:昭阳妹妹安好。

她从前总以为,这不过是兄长对妹妹的照拂。可多少个深夜,她又忍不住想起年少时的光景: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掌心的温度暖得发烫;他带她骑马,风掠过耳畔时,他稳稳护在她身前的手臂;还有先帝病重那夜,他在东宫书房枯坐一整夜,她陪着他直到天蒙蒙亮,晨光漫进窗棂时,他轻声开口:“昭阳,若有一日朕为帝……”

话未说完,宫外丧钟轰然撞碎了深夜的寂静。

那半句未竟的话,成了她三年来,藏在心底最不敢触碰的念想。

“我要进宫。”昭阳猛地站起身,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眼神亮得惊人。

“这时候?”沈崇文惊得抬眼,眉头紧紧皱起,“此刻已是深夜,宫门早已下钥,你如何进得去?万万不可冲动!”

“父亲,我有陛下赐的令牌。”她从怀里摸出一枚温润的白玉牌,那玉被她捂了多年,早已带着体温,“这是我离宫时,他亲手塞给我的,说无论何时,只要我想进宫,凭着这块牌,便能畅通无阻。”

沈崇文望着女儿眼底那股决绝,心头一酸,终究长长叹了口气:“罢了,你执意要去,我拦不住你。只是昭阳,你要记住——如今他是九五之尊,是君,你是臣女,是民,君臣有别,从前那些随意的话、亲昵的举动,万不可再随意展露,切记,切记。”

“女儿明白。”昭阳重重点头,将玉牌紧紧攥在手心。

马车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疾驰,风声擦着耳际呼啸而过。昭阳紧紧攥着那枚微凉的玉牌,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胸膛。

往事一股脑涌上心头。

六岁那年她入宫,第一次见到十二岁的太子李玄胤。他身着一身杏黄锦袍,立在东宫书房里,神情板得像个小大人,连站着的姿态都一丝不苟。太傅让她行礼,她怯生生低下头,攥着衣角轻声唤了句:“太子哥哥。”

他却忽然笑了,那一笑如同冰雪初融,眉眼都软了下来,弯腰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不必这般拘谨,叫玄胤哥哥就好。”

十年相伴,日子温柔又缓慢。他教她读书写字,她陪他煮茶下棋;他练剑时,她在一旁轻声背诗;她抚琴时,他便坐在身侧静静作画。先帝曾笑着对沈崇文说:“太子待昭阳,比亲妹妹还要亲上几分,将来啊,定是要护她一辈子的。”

可真的,仅仅只是兄妹之情吗?

这三年的惦念,这深夜不灭的等待,又怎会只是兄妹?

马车停在宫门前,守卫验过令牌,恭恭敬敬放了行。夜已深,宫道两旁的石灯燃着昏黄的光,照得路面忽明忽暗。昭阳走在这条走过无数遍的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心快要跳出胸口。

养心殿的灯,还亮着。

总管赵德守在殿外,见她走来,半点不意外,只微微躬身,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温和:“沈小姐,您可算来了,陛下在殿内,已经等您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