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宫里渐渐有了端午的气息,廊下挂起了新采的艾草,连风里都飘着淡淡的粽叶香。
按规矩,各宫妃嫔都要亲手绣香囊、扎艾草束,献给太后与皇帝,讨个安康顺遂的彩头。昭阳的针线不算精巧,便想着换个法子——亲手做几样点心。她记得清清楚楚,李玄胤偏爱清甜软糯的桂花糕,太后则喜欢细腻不腻的豌豆黄,若是做得用心,反倒比寻常香囊更显诚意。
这日晨起,晨光刚漫过窗棂,春兰正替她梳妆,笑着打开了妆奁,取”一盒崭新的胭脂。瓷盒粉嫩,里头的膏脂鲜润欲滴,是内务府前几日刚送来的江南贡物,名唤桃花胭,颜色娇嫩,香气清浅,闻着便让人欢喜。
“贵人,您试试这个,最衬您的肤色。”春兰兴致勃勃,用指尖挑了一点,正要往她脸颊上轻点试色。
昭阳刚要颔首应允,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晨起的宁静。内务府总管赵德领着两名小太监快步闯了进来,脸色凝重,眉宇间全是紧绷。
“昭贵人恕罪,奴才奉陛下口谕,特来查验贵人妆奁中的一应物件。”
昭阳微微一怔,指尖轻顿:“好好的,为何要查验这些?”
赵德不敢多言,只侧身让开,身后跟着的太医立刻上前,打开药箱,取出银针、试毒纸等物,一丝不苟地对着妆台上的胭脂香粉、珠钗首饰逐一查验。
春兰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攥着手帕:“赵公公,这、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别多嘴。”赵德低声呵斥,目光紧紧盯着太医的动作。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直到太医的手停在那盒刚打开的桃花胭上。银针轻轻探入膏脂之中,稍作停留再缓缓抽出时,那原本莹白的针尖,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漆黑。
“有毒!”太医失声惊呼。
殿内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昭阳望着那枚发黑的银针,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若不是赵德来得及时,这盒胭脂此刻早已抹在她脸上……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什么毒?”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轻轻发颤,连唇瓣都失去了血色。
太医又取了少许胭脂膏体化开细验,片刻后脸色凝重地回禀:“回贵人、赵公公,此毒是宫中严令禁止的美人迟暮。”
名字听着温婉风雅,却是最阴狠的禁药。少量沾肤,便会让人肌肤溃烂、容貌尽毁;若是不慎入口入鼻,轻则失声成哑,重则一命呜呼。
“好一个狠毒的徐昭容!”赵德气得咬牙,脸色铁青,“竟敢在贵人的胭脂里动这种手脚!”
昭阳抬眸,心头一震:“是徐昭容?”
“正是。”赵德沉声应道,“这盒桃花胭,是她宫中的宫女翠儿故意送到内务府的,谎称是娘家千里送来的珍品,要分赠各宫姐妹。内务府想着贵人是陛下心尖上的人,便先送到了芷兰轩……”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后怕:“幸好陛下早有防备,早已在徐昭容宫中安插了亲信眼线。昨夜那人连夜密报,说徐氏在胭脂里下了毒。陛下当即命奴才暗中核查,没想到……竟真的敢如此胆大包天。”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太监清亮却带着紧绷的唱喏:
“陛下驾到——”
李玄胤大步流星踏入殿中,玄色常袍翻飞,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他看都没看跪了一地的宫人,径直冲到昭阳面前,伸手紧紧攥住她的肩膀,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慌:
“你有没有用?有没有碰过?”
昭阳轻轻摇头,声音微哑:“还没有,刚要试,公公便来了。”
李玄胤紧绷的肩线这才稍稍松了半分,可眼底的寒意却丝毫未减,冷得刺骨。他猛地转头,看向赵德,语气冷厉如刀:
“人呢?”
“宫女翠儿已经押去慎刑司,徐昭容……还在宫中,未敢惊动。”
“传朕旨意。”李玄胤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狠绝,“徐氏心肠歹毒,暗害宫嫔,即刻废为庶人,打入冷宫,永世不得复出。其父徐尚书教女无方,居心叵测,革去官职,查办到底。翠儿及一干知情从犯,全部杖毙,以儆效尤。”
旨意落下,满殿噤声,无人敢喘大气。
赵德刚要躬身领命,昭阳却忽然上前一步,在李玄胤面前缓缓屈膝跪地,裙摆轻拂地面。
“陛下且慢。”
她的声音清浅,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昭阳抬眸望着他,眼神平静却坚定,轻声道:
“臣妾恳请陛下……从轻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