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我只能自己问了(1 / 1)

他端起杯子。

烫。舌尖碰到水面就缩了回去,但还是喝了一点。

鸭屎香?扯淡。

茶味?有那么一点点,应该是紫砂壶里经过开水激烫后的结果。

他喝过鸭屎香,知道那个特别的味道。

这茶味一点都没有那个味道。

倒是有一丝甘。从嗓子眼往上冒,淡得差点没抓住。白开水怎么会甜?

杯子搁回桌上。

对面老道士正盯着他。嘴角挂着点笑,松松散散的,也不知道笑什么。

“没喝出鸭屎香。”王晓亮老老实实交代,“不过是甜的。”

声音还是哑,但已经好了许多。

老道士眉头一挑,没吭声。

范奇山从椅背上坐直了,斜了他一眼。那个表情王晓亮认识——“还行”。范奇山嘴里的“还行”,搁正常人身上得翻译成“相当不错”。

茶室里静了几秒。

王晓亮把杯子往桌面上一搁,清了清嗓子。

“我不知道怎么称呼您。”他看着老道士,“奇山这人指定不会介绍,我只能自己问了。”

范奇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反驳。

老道士抄起水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壶嘴对着杯口,水线细得跟一根线似的,纹丝不晃。

“我师傅给取的道号,易木散人。”

水壶放下。

“你叫我老头也成,叫老骗子也成。”

说到“老骗子”三个字的时候,还特意拿眼瞟了范奇山一下。范奇山脸上的表情一丝没变。

易木散人。

王晓亮站了起来。

椅子腿蹭在地板上,吱的一声。他弯腰,冲易木散人鞠了个躬。不是那种点头哈腰的虚晃,腰弯到九十度,实实在在地停了两秒。

“我叫王晓亮。谢谢您照顾。”

老道士坐着没动。没起身,也没拦。踏踏实实受了这一礼。

王晓亮直起腰,转向范奇山。

他现在知道了,喂粥的事,是真的。

范奇山先他一步动了。

一只手摆了摆。

“朋友。”

就两个字。

王晓亮愣在那了。

范奇山说自己是朋友。

这个见了牛杂才乐,吃到好东西才咧嘴,平时跟谁说话都跟挤牙膏似的……

他管自己叫朋友。

两个人认识多久?满打满算把面对面待着的时间全拼上,估计几天而已。

但他就是说了。

王晓亮很荣幸,他其实想起范奇山,除了神奇外,就觉得亲,和新宇一样亲。

他把嘴里的话咽回去,坐回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指头蹭着木头纹路,来回摩挲了两下。

心里就高兴了起来。

“大师,我睡了多久?”

这个问题他没问范奇山。不是不想,而是从这人嘴里撬话太费劲,问易木散人效率高。

老道士吹了吹杯子里的水。

好像上面全是茶叶一样。

“三十一天。”

王晓亮手停了。

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多少?”

“三十一天。”

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

他脑子里飞速往回倒。在这屋里醒来,吃粥,再睡过去,再醒来,再吃粥。中间穿插那些乱七八糟的梦——悬崖、玻璃房、往下掉的失重,那一个个熟悉的面孔。

他以为最多三天。撑死五天。

三十一天。

“怎么可能?”嗓门比他想的大多了,在安静的茶室里炸开来,“我觉得就两三天……”

范奇山坐在旁边。没说话。

没点头,没摇头,什么多余动作也没有。就那么平平静静看着他。

王晓亮后半句卡在嗓子眼,硬生生咽回去了。

范奇山这副样子,比说一百句话都管用。

是真的。

三十一天。一个月。

他靠向椅背,脑子里一阵发空。不是震,比震更深。是脚底板被人抽空了的感觉。他以为自己还踩在实地上,低头一看,底下什么都没有。

“大师,我到底怎么了?”

易木散人放下杯子,两手拢进袖子里。

“形劳神伤。”

四个字,文绉绉的。王晓亮一个没听明白。

“什么意思?”

易木散人没直接解释,反过来问他。

“你昏过去之前,是不是连续行房事?”

王晓亮的脸腾一下烧起来。

被一个七八十岁的老道士当面这么问——还是当着范奇山的面。他宁可再昏三十一天。

但还是点了头。

易木散人又问:“是不是喝醉了酒,吐到虚脱?”

点头。

“之后洗了冷水澡?”

点头。

“好几天没怎么睡过觉?”

又点头。

一问一答,每问一句,王晓亮心里的惊就往上叠一层。好像有个人把他那几天的日子从监控录像里一帧帧扒拉出来了。

这老头什么都知道。摸得清清楚楚。

怪不得刘叔管他叫老神仙。

但范奇山为什么老叫他老骗子?

易木散人的声音不急不缓。

“这几件事,单拎出来都不打紧。”

“偏偏赶到一块儿了。”

“最关键的……”尾音拖了一下。

“你的情绪大起大落。心气郁结。”

接下来就长了。

易木散人说了一大段。什么心主神明,什么营卫失调,什么真元耗散,七情内伤引动六淫外邪。越说越玄,用的词跟古书上扒下来的一样。

王晓亮听着,从认真到勉强,从勉强到彻底放弃。

等老道士停下来喘口气的当口,他赶紧插话。

“大师,能不能说简单点?”

易木散人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的身体糟透了。”

“你的元神不想待了。”

王晓亮眉头皱起来。前半句听懂了,后半句是什么意思?

“什——”

范奇山开口了。

“你已经死过一回了。”

茶室一下子没声了。红泥小火炉上的水壶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壶盖安安静静盖着,水汽也散干净了。

“……啊?”

王晓亮扭头看范奇山,又扭头看易木散人。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像开玩笑。

“你是说……我猝死了?”

易木散人先点头,又摇头。

“不太准确,但差不多那个意思。”

猝死。

这词他在新闻里刷到过几百回。某某加班猝死,某某通宵猝死,某某跑步猝死。每次看见都叹口气划走,觉得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

这回砸在自己脑袋上了。

王晓亮坐在椅子里,脊背杵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嘴微微张着。

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桌上三杯白水都凉透了。

等他终于开口,问的不是自己的事。

“我爸妈知道吗?”

范奇山摇头。

王晓亮吐了口气。“还好。”

估计是新宇那边给兜住了。一个月没打电话,上大学时经常的,也说得过去,爸妈最近忙。

“子衿知道吗?”

范奇山点头。

王晓亮胸口那根弦绷了一下。

“她来过吗?”

范奇山摇头。

没来。

三十一天,知道他出事了,没来过。

王晓亮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表情都没挤出来。

他等着那股尖锐的劲儿翻上来,等了一会儿,没等着。

奇了。

搁一个月前,这个答案够他在卫生间地砖抱着马桶一整夜。现在也不是不难受,但就是那么回事了。闷闷的,钝钝的,没了那种喘不上气的窒息。

死过一回了嘛。

他坐在这张椅子上,喝了一杯温掉的白开水,听面前两个半生不熟的人告诉他——你的命是捡回来的。

那还较什么劲。

谁爱来不来。

王晓亮低头看着杯底的水渍,脸上的表情淡下去。脑子里翻过来的念头已经跟感情没关系了。

爸妈那边的外债还没清。家里住的房子还是租的。

死过一回了。

活回来,是不是得干点正经事?

他端起杯子,仰头,把剩的白水一口闷了。

易木散人看着他。

范奇山也看着他。

王晓亮把杯子墩回桌面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易木大师。”

“嗯。”

“我接下来有什么忌讳?”

易木散人没急着答。他把自己面前凉透的水倒在桌上,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水汽在灯光底下打着旋。

“把手伸过来。”

王晓亮双手往茶台上一放。易木散人伸手,两只手腕一左一右捉住了,眼睛直视王晓亮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