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亮没有喝白粥。

所以醒得很早。

心情平稳，不好不坏。

掀被子，下床。

脚一踩地板，腿肚子就打转。

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

还没到一楼，从二楼缓台就看见了范奇山。

一个人。

站在客厅正中央。

王晓亮掏出手机摁亮屏幕。

五点五十六。

“早。”

范奇山冲他招招手。

“来，站桩。”

声音没起伏。

王晓亮杵在楼梯上没动。

“站桩是什么？”

范奇山没搭理。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两只手慢吞吞抬起来，在胸前虚抱成个圆。

嘴里蹦了几个词。

“虚领顶劲，沉肩坠肘，含胸拔背。”

一个都听不懂。

范奇山嘴巴一闭，不吭声了。

意思很明确——照猫画虎。

王晓亮走到他身后，拉开腿，弯膝盖，举手。

刚把架势摆好。

前面飘过来一句。

“心烦气躁，就坚持。身体抖，就停。”

客厅里安静下来。

王晓亮闭上眼。

烦。

从身体里，从血液里的四面八方涌上来的烦。

胳膊酸，腿更酸。

这具身体怎么就成了这副鬼样子，光摆个姿势，骨头节都在抗议。

脑子乱成一锅粥。

这个站着发呆，不是，是站桩，难。

想放弃。想直接把手撂下。

不行。

奇山说了，心烦气躁就坚持。

忍。

汗从额头往外渗，顺着脸颊淌下去，滑进脖领子里，黏糊糊。

不能擦。

大腿肌肉开始不受控地弹跳，幅度越来越大，小腿肚子跟着抽筋。

肩膀酸得牙齿直打颤。

颤抖就停。

王晓亮甩下手，吐出一口气。

短袖贴在后背上，湿透了。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九分钟。

从下楼到现在，九分钟。

时间是不是坏了。

这九分钟怎么比那三十一天还长。

挪到沙发旁，一屁股坐下去。

两条腿还在突突跳，肩膀酸得抬不起来。

门铃响了。

王晓亮撑着扶手要起身。

“咔哒”一声，大门自己弹开了。

前面别墅的保姆走进来，身后跟着个中年女人，手里端着黑色木托盘。

托盘上几个瓷碗，冒着热气。

门铃只是礼貌，她们有密码。

保姆冲王晓亮点了下头。

中年女人把托盘搁在餐桌上。

“两位帅哥，过来吃饭吧。”

两人手脚利索，一个进厨房，一个上楼。

“阿姨。”

保姆回头。

“你们每天都来吗？”

“有要求的话每天都送。卫生两天打扫一次，主要打扫您和他的房间。”

保姆指了指站桩的范奇山。

王晓亮瞅了一眼楼梯。

算了吧，这九分钟站桩把他榨干了，再爬上爬下得拿命换。

“我今天想搬到一楼来住，能帮个忙不？把我的东西全搬下来。”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零零碎碎。昨天的快递还没拿上去。

他现在提个包都费劲。

保姆满口答应。

两个阿姨手脚麻利，几分钟就把东西全搬进了一楼客卧，是老道士的那一间，还算宽敞，就是比楼上的小多了。

王晓亮拉开单肩包拉链，抽出两张红钞递过去。

“麻烦了，一点心意。”

保姆愣了一下。

干这行这么久，顺手帮个忙就塞钱的雇主，真不多。

年轻人脸色煞白，病恹恹的，出手倒大方。

她余光瞥了眼客厅。

那个叫范奇山的男人，从她们进门到现在，一直保持那个姿势。

一动没动。

保姆收回眼，接过钱。

“谢谢老板。”

两人加快了速度，很快收拾完离开。

王晓亮走到餐厅。

托盘里是包子、小菜，两碗熬得浓稠的杂粮粥。

扭头看了眼客厅。

范奇山还在站。

“吃饭了。”

没反应。

王晓亮拉开椅子，自己吃。

吃完饭把碗筷收进厨房，回新房间挂衣服，摆洗漱用品。

磨蹭了半个多小时。

再回客厅。

范奇山还在站。

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衣角都没偏过。

王晓亮走到茶几旁烧水泡茶。

倒了杯热茶端手里，靠在沙发上。

盯着范奇山。

换了几个坐姿，喝了三杯茶，去了两趟厕所。

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足足两个小时。

范奇山动了。

双手缓缓放下，双腿并拢。

吸气。吐气。

收功。

王晓亮把茶杯磕在茶几上，玻璃撞木头，闷响。

“你可真能站。”

范奇山转过身，走到单人沙发旁坐下。

不接茬。

王晓亮心里憋着股劲。自己九分钟就丢盔弃甲，这人两个多小时。

“什么感觉？”

范奇山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

杯子送到嘴边。

“舒服。”

王晓亮嘴角抽了一下，没话接了。

“明天继续。”范奇山倒是说话了。

这明天还得九分钟呀！

想想都难熬。

等范奇山喝完水进了房间，王晓亮跟脚就敲门进去了。

“奇山，有没有什么书推荐？闲着也是闲着。”

“道德经看过没有？”

“没有。”

“那就道德经。”

范奇山指了个方向。

王晓亮走过去，在书架上找到了那本书。

抽出来，索性就靠着书架坐下，翻开第一页。

范奇山也不管他，席地而坐，继续看自己手里的东西。

一页一页翻下去，王晓亮才发现一件事。

这书里头的句子，他听过了太多。

道法自然，三生万物，上善若水，治大国若烹小鲜……

这些话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脑子里了，只是从来没跟上下文连起来看过。

他从小到大，一听“道德经”三个字就觉得跟品德教育差不多。

翻了几十页才知道，这书讲的是天地，是万物，是宇宙运转的规矩。

跟他以为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难怪宋毅说他拿“道法自然”形容他的气质。

那是拍马屁拍岔了。

中午，饭还是保姆送来的。

坐下来吃饭，王晓亮注意到范奇山碗里的东西，扒拉了两口就不动了。

“我发现你一个规律。”

范奇山抬眼。

“吃阿姨的饭和牛杂的时候，你跟饿了三天似的。其他时候，不吃都行。”

“从小吃到大。”

五个字，标准的范奇山式回答。

王晓亮点头，不追了。能回五个字已经是大面子。

吃完饭，他以为下午还是各看各的书。

范奇山突然开口。

“累不累？”

王晓亮摇头。

“走，上茶室。”

王晓亮跟着上了楼。

进茶室坐定，范奇山下巴点了点茶台。

“你泡。”

“我不会。”

“有手就会。”

“我不知道顺序。”

“都是人编的。”

王晓亮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

都是人编的，那他也能编。

他坐到茶台前，回忆着之前见别人泡茶的样子，烫壶、投茶、注水。

动作生疏，但不慌。

范奇山坐在他惯常坐的位置，一言不发。

水注进壶里，茶香散出来。

王晓亮把第一杯推过去。

范奇山接了，没喝，搁在手边。

王晓亮明白了。

茶是引子。

范奇山想听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