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子一火，问题就来了。

李乐一个人忙不过来。

切瓜、分果、过秤、收钱、找零，以前客少的时候一个人转得开，现在每晚排队排到隔壁烧烤摊去了。后面排着的人开始骂街，前面买完的人还不走，举着手机在那拍。

三个人在群里一合计——得招人。

没几天就找了个，不知李乐从哪里找来的，十九岁的小伙子，手脚利索，话不多，往那一站就干活，不用人教第二遍。

马媛媛拍完素材空下来的时候，也开始搭手。递果盒，跟顾客聊两句，忙的时候帮着收一下钱。

她脑子里一直转着王晓亮那句话。

“他身边的装饰品已经很多。”

装饰品。

不是李乐本身。

是来摊位前的那些人。

穿小裙子的女高中生，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凑过来拍完视频嘻嘻哈哈跑掉，连水果都不买。四十多岁的大叔，买完西瓜非要跟李乐碰拳，碰完了自己在那傻乐。喝多了的年轻男人，歪歪扭扭走过来，指着凤梨说要一整个，削好的那种。李乐几刀下去，削得眼花缭乱，那哥们本来就晕，这下更晕了，扶着摊位站都站不稳。

这些人，才是内容。

李乐不变，来的人一直在变。

别人嘴里说出来的道理，听的时候觉得懂了，其实就是听懂了字面的意思。自己想通的那一刻，整条线全亮了，那个点才是真懂了。

马媛媛架了两部机器，一部对着操作台，专拍刀。一部对着摊位正面，拍来的人。她又把自己那台旧手机翻出来，连上充电宝，专门对着李乐的脸。

三个机位，素材量直接翻了三倍。

拍的时候佩服自己，回去剪的时候恨不得抽自己嘴巴。

每天到家都十点以后了，洗完澡坐到电脑前，光整理素材就得一个多小时。剪完再调色，再加字幕，抬头一看凌晨两点。

累。

但后台的数据不骗人。创作收益每天都在涨，虽然不多，几十块，最多的一天一百出头。

这钱是她自己挣的。

跟工资不一样，跟家里给的更不一样。她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兴奋，那种打心眼儿里往外冒的兴奋。

忙起来之后，马媛媛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在意的事。

比如李乐吃什么。

中午在夜市食堂，十二块钱的盒饭。一荤两素，米饭管够。李乐每次添一碗，扒得干干净净，菜汤都不剩。

晚饭更简单。一碗牛肉拉面，十块的，找不到牛肉的牛肉面。加个蛋都不舍得。

夜宵她没见过，因为她走得早。

李乐每个月分到手的钱，她这个负责记账的清清楚楚，不少了。

这人不抽烟不喝酒，衣服翻来覆去就那几件，他只赚钱不花吗？怎么一点都不像年轻人。

有一天中午，食堂里就他们两个。

马媛媛坐对面，看着他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碗见底了，干干净净的。

她憋不住了。

“你赚的钱又不少，怎么不吃点好的？吃饭不是报销吗？”

李乐放下筷子，抬头瞅了她一眼。

“正因为管饭，才不能吃好的。”

“为啥啊？你那么辛苦，只要不过分，王总不会说啥的。”

“我知道。就是欠老板太多了。”

“那你的钱存着干嘛？”马媛媛想开一句玩笑，“存钱娶媳妇呀？”

李乐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妈得了尿毒症。”

声音不大，很平。

“要换肾。我得在最短的时间把钱攒够。”

马媛媛嘴张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要给你妈捐？”

“配不上。”

三个字。

他端起餐盘站起来，走了。

马媛媛坐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弹。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面无表情，话少，干活的时候沉默得不像个二十多岁的人。她一直以为那是性格，是天生的闷。

不是。

镜头里那个看起来有些伤心的男人，根子在这儿呢。

从那顿饭开始，什么东西变了。

马媛媛开始给李乐带吃的。

不是什么贵东西。路过蜜雪买杯奶茶，顺手多买一杯。有时候是几个包子，有时候是她准备走了，从夜市别的摊位打包点宵夜。

她递过去，李乐就接。不说谢，也不推。拿过来就吃。

这人大概是真饿。

很快她就发现，来摊位的顾客越来越多地把她跟李乐当成一对。

“老板，你女朋友真好看啊。”

她回头看了一眼李乐。李乐在切哈密瓜，刀没停，脸上什么反应都没有。

李乐是农村出来的，初中学历。她虽然是野鸡大学，但也是本科毕业，家在城里。

再怎么被人误解，这也不可能。

她心里清楚。

周六下午，她准时出现在她妈给她定的茶餐厅。

对面坐着个男的。金丝眼镜，头发打了发胶，袖口上有个小lOgO——她认得，一千多的衬衫。

“我在大厂做项目管理，有车有房。学区房，奔驰车。”

开场就亮家底，这哥们显然对她挺满意。

“嗯。”

“我们项目部六个人，三个是校友，算上我导师的师兄——”

“嗯。”

男人见她不怎么接话，换了个方向。

“我高中同学你可能听过，市电视台那个主持人，我俩一个宿舍住了三年。我舅在市政府——”

马媛媛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脑子不知道怎么就飘了。飘到食堂里头，飘到李乐端起餐盘走人的那个背影。“配不上”。三个字说完就走了，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上次开会还提到那个项目，我舅说……”

“我问你个事。”

马媛媛把杯子放下来。

男人停了，笑了笑：“你说。”

“如果你妈得了尿毒症，要换肾，你能把自己的捐了吗？”

笑容挂在男人脸上，僵了。

安静了三秒。

“当然了。”他扶了下眼镜，“那必须的，亲妈嘛。”

太快了。

回答得太快了。

马媛媛脑子里浮出李乐说“配不上”那三个字时的脸。那不是遗憾。那是恨。恨自己的肾为什么不行。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她站起来，拿包。

男人在后面喊：“哎——微信加一个呗？”

马媛媛推门出去了。

走在路上她自己也觉得好笑。人家回答得也没毛病啊，换了谁都会说“当然”。

可她就是觉得不对。

哪儿不对，她说不上来。

周一中午，马媛媛在二妈食堂吃饭。

筷子刚伸进碗里，余光扫到门口进来一个人。

李乐。

他不是一个人。

旁边站着个女的。二十出头，穿得很潮很前卫，站在李乐边上往食堂里面张望。

李乐牵着她的手。

马媛媛低下头，扒了口饭。

嚼了两下，没什么味儿。

她没再抬头，盯着碗里的菜，余光看见两个人退出去了。

碗里的饭她没吃几口。

搁下筷子，跟着出去了。

李乐和那个女人就在门口，不远，王晓亮从门洞走过来。

“学长！”女的冲王晓亮挥了下手。

“什么时候来的？这小三子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去接你啊。”

“刚到。想让你请我吃饭。”女的说话很利索，不扭捏。

“好啊。”王晓亮扭头看向食堂门口，“马媛媛，吃了没？一块儿去。”

“我吃过了，王总。”

马媛媛扯了下嘴角。

“那行。”王晓亮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几秒钟对着手机说：“必胜，下来，今天中午去吃荔枝肉。”

马媛媛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三个人往外走。

李乐还牵着那个女的。女的凑过去说了句什么，李乐低下头听，点了点头。

那只被牵着的手，手背上有纹身。

是一朵黑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