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媛媛肚子已经鼓起来了，但依然风风火火的。

从结婚到现在，李乐在家里的存在感约等于零。她买什么吃的，他吃什么。她下单什么衣服，他穿什么。让他干什么他干什么，从来不跟马媛媛对着来。

李乐觉得这样挺好。

婚房是马媛媛父母早几年买的，本来是给自己改善居住条件。结果闺女奉子成婚，带回来一个农村小伙。马父当晚拍了桌子，马母在卧室哭了半宿。第二天一早，两口子关起门商量了一上午，再见他们的时候脸色虽然不好看，但该帮的还是咬着牙尽全力帮了。

房子给了，婚礼也办了。

亲戚朋友私下议论不断。送请帖那几天，没一个不打听的。一听来自农村，没正式工作，嘴上客气几句：挺好的！不错哦！脸上的表情才是他们的真实想法。

但后来，情况变了。

当“农村小伙”前面加上“百万网红”四个字，一切都变了。

那些亲戚朋友从观望到羡慕，慢慢也接受了这个黑黑壮壮、不爱说话的小伙子。

小李快刀，百万网红。

婚礼上就有厂家追着要植入广告。直播开起来之后，喜欢他刀法的观众只是一部分，更多人冲着他的故事来的。母亲重病，自己摆摊养家，孝顺、能吃苦、不抱怨——每一条人设，都能换成真金白银。

钱进了账，全归马媛媛管。

她给自己换了辆车，又给她爸换了一辆。她妈多了一整套金首饰。

马媛媛的父母之前的担心，对李乐带气的不满，想给马媛媛找后路的念头——慢慢被真金白银抹平了。

李乐对马媛媛怎么花钱没意见。

他只提了一个要求：留两百万在他个人卡里，他保存，给他妈换肾。

马媛媛答应得很痛快。这是她当初说服李乐跟王晓亮分道扬镳的筹码之一。另一个筹码更重——她肚子里的孩子。

顺风顺水赚钱的日子，在年后第一场直播之后，到头了。

那天卖得挺好，弹幕刷得飞快，节奏跟以前没什么区别。李乐在镜头前切水果，马媛媛在旁边介绍品种、报价、上链接。流程早就跑熟了，李乐不管运营，这也曾经是个卖点——“纯粹的手艺人，老实巴交，埋头干活，救母心切，只管切，不管卖。”

问题出在一条弹幕上。

“换个肾才几十万，你们一直直播，摊子都不摆了，现在都赚多少了？还没完了？”

马媛媛没注意到。

但直播间的风向，三秒钟就翻了。

“对啊，钱够了吧？怎么还在卖惨？”

“摊子都不摆了，开上好车了，住上好房了，还在这哭穷？”

“之前捧你是真觉得你不容易，现在看——呵呵。”

李乐还在切西瓜。弹幕他从来不看。但他感觉不对——马媛媛的声音突然断了，整个直播间安静了两三秒。他抬头扫了一眼手机屏幕。

满屏都在骂他。

“忘本了吧？”

“去了几次门洞夜市，一次都没见过他。”

马媛媛硬撑着把那场直播做完。下播后她坐在椅子上没动，脸色铁青，翻了十分钟评论区。

厂家不跟他们合作了，因为退货率太高了。

郁闷了几天，思考了几天，马媛媛得到了答案：

“我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王晓亮说过，人设要稳住。咱们急着赚直播的钱，把摊子丢了。这事是我没想周全。”

李乐没接话。他把刀擦干净，放回刀套。

超强的行动力是媛媛的优点。

第二天傍晚，她坐副驾驶，李乐开车往夜市方向走。

“幸亏我有远见，水果摊一直让人看着，没撤。”马媛媛翻着手机，头也不抬，“不然临时找个地方支摊子，又得被人扒出来说是演的。”

李乐握着方向盘，拐弯。

“你在家歇着呗，别跟着折腾了，我去就行。”

“那谁拍？”

“要不花钱找个人拍，也花不了多少。”

“找什么找。”马媛媛从手机里拔了出来，转向李乐，“一个摆水果摊的，身边跟着个助理——你不觉得假？夜市那么多博主举着手机拍，咱们要是也搞那一套，不知道又要被编排成什么。”

她扭头看了眼窗外。

“小乐，明天能不能早点出来？这个点太堵了。”

李乐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闷闷的：“我怕碰到老板。”

“碰到怎么了？”

“没脸见他。”

“怎么就没脸见了？”马媛媛的火气一下上来。

“毕竟咱是靠老板起来的。”

“你还没完了是吧？”马媛媛把手机往腿上一拍，“结婚的时候我爸我妈亲自去请了，面子给足了。你觉得人家有多在乎你？说白了，你就是在他超市打过工的员工，我也一样。你真把他当你的救命恩人了？你记住一件事——救你妈命的人，是我和你。”

“行行行，别生气。”李乐声音更低了，“明天早点出来，行了吧。”

马媛媛不说话了。

李乐也不说话了。

路边一个空车位，他一把方向打进去，熄火。

两人下车，往夜市走。

晚上七点多，摊位亮着灯，人流稀稀拉拉。以前这个点，过道里得侧着身子才能过去。

马媛媛扫了一圈，嘴角勾了一下。

“看见没？咱们不在，这夜市人气差了多少。你在这儿摆摊就是对他最大的回报了，哪有什么对不起的。从今天起，咱不就又开始回报他了吗。”

水果摊的灯亮着。

帮工的小伙子远远看到李乐，从凳子上蹦起来，一路跑过来。

“乐哥！嫂子！”边伸手接过李乐背着的大袋子。

这小伙是李乐之前找来帮工的。他们走后，让小伙看摊——不发工资，水果自己进自己卖，赚的都归自己，只出损耗的钱，不出摊位费。小伙子把摊子收拾得比李乐在的时候还干净。

昨天李乐给他打了电话，说自己要回来摆，让他恢复帮工，工资比以前多一千。

小伙子嘴上说不用涨，笑着说今天要进什么货，进多少？他先准备好。

李乐走到摊位前，手指在案板边缘划了一下。干干净净的，一点水渍都没有。

他回头看了小伙子一眼，对他笑了笑：

“你妈最近咋样？”

“还那样。”

“肾源呢？有消息没？”

小伙子脸上的笑全没了，摇了摇头。

这个小伙子，是当初李乐半夜去人民医院找来的。

他妈也是尿毒症。

也在等肾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