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华没接话，心里其实早翻腾好几遍了——早就想让人走，可人家才来没几天，咋跟人事科张嘴？说偷吃？没录像、没抓现行、没人指证，光靠一张嘴，谁信？

可不说吧，自己每天活得跟踩鸡蛋似的：生怕哪天领导一查账，菜少了半斤、肉缺了八两，全算他头上！

食堂正常损耗，按规矩每道菜就允许二三两浮动；可崔大可一来，天天超标——不是少半斤，就是缺八两，尤其肉！他训过、骂过、板着脸警告过。

崔大可倒好，点头哈腰说“记住了”，转身又摸进后厨，一手抓俩鸡腿，边啃边哼小曲儿……

现在钱华连睡觉都不敢踏实，梦里都在算账本。

他抹了把脸，无奈摆手：

“唉……熬呗！”

“等哪天他自己露馅儿了，我再找人事科办退人手续。”

杨锐一听愣了：“为啥非得等露馅？”

“现在就说不行？”

钱华眉头一皱，直摇头：

“咋说？”

“拿不出铁证啊。”

“难道就没人看见？”

杨锐反问一句。

他就不信——那么敞亮的厨房，跑进来一头肥猪似的家伙，旁边帮厨打杂的十几双眼睛，能全瞎了？

这话像根火柴，“啪”一下点着了钱华。

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伸手就想去握杨锐的手：

“兄弟，谢了！”

“你这一句，真给我捅开一扇窗！”

“回头事儿办妥了，我拎酒上门磕头！”

杨锐赶紧摆手：

“哎哟别别别，太见外了！”

“主意是您自己想到的，我只是随口一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

“我是特战组的，管不了你们单位的事。”

“要是传出去，说特战组插手基层食堂人事，影响多不好？”

“我不怕嚼舌根，可南爱国组长、还有其他同事，不能因为我被人戳脊梁骨。”

钱华秒懂，立刻点头：

“懂懂懂！”

“那……没别的事，我先撤了？”

杨锐点头：

“嗯，去吧。”

十来分钟后，崔大可喘着粗气冲进门，兜里叮当响。

他往桌上“哗啦”一掏，硬币铜板混着几张零钞，全甩在台面上，下巴一扬，斜眼瞅着杨锐：

“钱，全在这！”

“数数，够不够？够了药方赶紧交出来！”

在他眼里，这一把零钱简直像金山银山——活了四十多年，头回一次性掏出这么多“巨款”。

虽然钱是从隔壁班借的、从老乡那儿凑的、还押了自己新买的运动鞋……但架不住气场足啊！

可他不知道，杨锐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见杨锐脸色瞬间冷下来，盯住他，声音平得像块冰：

“你就这态度？”

崔大可还懵着，两手叉腰，挺起胸脯：

“对！老子就这态度！”

“钱给你了，药方呢？拿来！”

说着就伸手往前够。

杨锐理都不理，扭头顺手从边上医生的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根火柴。

“行啊。”

“钱？我不稀罕，拿回去。”

“药方？也不给，爱找谁找谁！”

话音未落，“嚓”一声脆响，火柴擦燃了，蓝焰一闪，火苗直奔药方边角而去——

崔大可整个人“嗷”一嗓子跳起来：

“我错了！！”

“杨教官饶命！！”

“别烧！！我捡！这就捡！！”

话没说完，已弯下腰，哆嗦着手，把桌上散的钱一枚一枚捡回兜里，再双手捧着，毕恭毕敬递到杨锐眼前：

“杨教官您请数！”

“数完，求您……把方子给我吧？”

杨锐接过钱，一张张点清楚，确认分文不差，这才把折好的药方递过去。

人快出门时，杨锐在后头补了一句：“崔师傅，这方子一出手，可就泼水难收喽！”

崔大可压根没咂摸出杨锐话里带刺。

他刚接过药方，嘴角立马咧到耳根，笑得眼睛都眯没了。

“晓得！晓得了！”

“你放心，我铁定不退！”

杨锐一听，干脆闭了嘴，再没多说一个字。

两人刚走到厂门口，广播喇叭“嗡”一声响了起来——

“紧急通报！经查实，厨房临时工崔大可上班时间多次私拿食堂食材，金额较大，性质恶劣。

经人事科研究决定：即日起暂停其一切岗位工作！请全体职工引以为戒，老实干活，别动歪心思！”

前一秒还美滋滋的崔大可，后一秒脸唰地就垮了，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他脑子里“轰”一下——

刚才杨锐那句“泼水难收”，原来不是客套话，是真·埋伏！

越想越憋火，他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杨锐背影，牙缝里挤出话来：

“行！”

“真行！”

“妈的，你们玩得够阴啊！”

“不就是特战组教官吗？拽什么拽？给我等着——谁不动你们，谁就不姓崔！”

说完，“呸”一口浓痰狠狠啐在地上。

转身黑着脸冲回宿舍，掀箱倒柜扒拉半天，拎出几包腊肉、酱菜、干笋，揣怀里就往人事科奔。

——

厂外头。

丁秋楠坐上杨锐的车，手心直冒汗，手指绞来绞去，叹气声一声接一声。

杨锐瞄了她一眼，皱眉问：“咋了？”

丁秋楠也不绕弯，竹筒倒豆子：“那崔大可被撸了，会不会回头咬咱们一口？”

她太了解那种人了——心眼比针尖小，记仇比树根深。

要真盯上他们……

自己倒不怕，大不了卷铺盖走人；

可杨锐呢？

职位摆在那儿，要是被扯进烂摊子，影响有多大？

想到这儿，她心口发紧，嗓子眼儿都发干。

杨锐看她那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反倒乐了：“别慌。”

“第一，崔大可再能跳，也够不着你我头顶那片天。”

“第二，你们医务室主任，早看他不顺眼了。”

这话可不是拍脑袋说的——方才在医务室，杨锐扫过主任办公桌旁那张照片，又留意到桌上“拒收土特产”的提示牌，再加上午主任路过时对崔大可那记冷眼……

丁秋楠一听，悬着的石头“咚”一声落地。

两小时后，车子停在和平镇口。

义诊队还没到。

杨锐直接拐进石虎机械厂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