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实施(1 / 1)

李思成继续说道:“你看,咱们县现在就一家砖窑厂,还是多年前的老厂子,产能有限。”

“现在政策松动了,允许私人盖房、村里搞点小建设,想买砖的人排成长龙,拖拉机能从窑厂门口排到二里地外去!”

“我想着,能不能再扶持建一两个砖窑厂?”

“这不光是解决砖难的问题,也能给县里增加不少工作岗位,特别是那些家里劳力多、地又少的困难户。”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但更让我头疼的,是吃肉难。”

“去年过年那阵,肉价涨成什么样你也清楚,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县食品站的猪肉,每个月就那么点计划内的量,根本不够分。”

“我就想着,咱们县能不能自己搞个像样的养殖场?”

“规模化养殖,哪怕先从小做起,至少能缓解一部分压力,也能给县财政增加点收入。”

李思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窘迫:

“可问题是,县里财政紧巴巴的,投钱建新砖窑、办养殖场,都是不小的开销。”

“而且,技术、管理、销路……一堆问题。更重要的是……”

他声音又压低了些,眼里闪过一丝锐利和忧色。

“我最近摸底发现,有些人,表面看着普通,暗地里靠着倒腾计划外的物资,比如山货、野味,赚得是盆满钵满。”

“那些钱,最后流进了谁的口袋?有没有损害国家和集体的利益?这水,有点浑啊!”

陈冬河立刻明白了。

李思成这是看到了民间经济活动的活跃,甚至有些灰色地带。

一方面想规范引导,通过办正经的集体企业来满足需求、创造就业、增加税收。

另一方面,也对某些“暴利”但可能不合规的私下交易感到警惕和不满。

他提到山货野味,未必是针对自己,但显然把自己和奎爷这类人也纳入了观察范围。

这确实是个棘手又现实的问题。

陈冬河略作思索,谨慎地开口:

“李书记,您想为县里办实事、解难题的心思,我明白,也佩服。不过,这两件事,难度都不小。”

“先说砖窑厂。技术门槛相对低,请老师傅或者从老厂借调骨干,应该能解决。”

“关键还是资金和销路保障。只要砖烧出来能卖掉,这事儿就能干。”

“但养殖场……”陈冬河摇了摇头,“这里头的风险,可就大多了。”

他看着李思成疑惑的眼神,解释道:

“我们农村有句老话,叫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

“意思是,你家里养再多牲口家禽,只要还没变成钱,那就不能算你的财富。”

“因为一场瘟病下来,可能就全打水漂了,血本无归。”

“办养殖场也是这个理。搞好了,是利民的好事。可万一呢?”

“万一防疫没做好,猪瘟鸡瘟一来,成百上千的牲口都得埋掉处理,那损失谁来承担?”

“搞集体企业,赚了是大家的,赔了,尤其是赔大了,这责任……可就重了。”

陈冬河说得直白,但也切中要害。

在这个年代,集体企业亏损,尤其是因“管理不善”导致的重大损失,负责人是要承担政治甚至法律责任的。

李思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养殖场是他最看重的项目。

因为他深知肉类短缺是当前最大的民生痛点之一。

解决这个问题,政治意义和实际意义都极大。

去年过年时看到的抢购场面,和听到的关于黑市肉价的传闻,让他下定了决心。

可陈冬河指出的风险,又确实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农村散养死个把猪鸡是常事,可集中养殖一旦出事,就是灾难性的。

他沉默着,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更快了。

李思成沉思良久,办公室里的空气有些凝滞,只有炉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墙上老式挂钟“咔哒咔哒”的走时声。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缸,喝了一大口,仿佛要用那冰凉的液体压下心头的焦灼。

李思成放下茶缸,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

“冬河,不瞒你说,砖窑厂的事,相对好办,无非是找钱、找人、找地,烧出的砖不愁卖,能解决一部分就业。”

“但说到底,对县里经济的拉动,对老百姓餐桌的直接改善,还是有限。”

“我真正想啃下的硬骨头,是养殖场。”

“去年缺肉的情景,我记忆犹新。那是关系到千家万户饭碗的大事。”

“如果能办起一个哪怕中等规模的养殖场,哪怕只是部分缓解肉食供应,也是功德无量。”

“这其中的意义,远不是增加一点财政收入能比的。”

“可你刚才说的风险,我也明白。带毛的不算,这句话我虽不是农村出身,但也听过。”

“大规模养殖,疫病确实是悬在头顶的剑。”

“责任……我李思成既然想做事,就不怕担责任。”

“但我怕的是,因为我的决策,让集体的财产,让老百姓的期盼蒙受巨大损失。”

陈冬河看着李思成脸上真诚的忧虑和那份为民请命的执着,心中微微触动。

这位新书记,或许原则性强,或许有些理想主义。

但这份想干事、敢干事,并且真心实意为百姓考虑的心,是难得的。

就在李思成眉头紧锁,几乎要再次叹息时,陈冬河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后来在一些地方出现过的带有时代特色的养殖模式。

一个想法逐渐清晰起来。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了一丝笑意。

一直密切观察他神情的李思成立刻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眼中顿时燃起希望的火花。

他身体前倾,语气急促而恳切:

“冬河!我知道你脑子活,办法多!”

“老王那家伙没少在我面前夸你,说你看问题比我们这些老家伙还透彻。”

“我今天是真心实意来向你请教!”

“你有什么好主意,能帮咱们县,帮咱们县的老百姓,把这条养殖的路子走通,走稳?”

“只要能成,我代表县委县政府感谢你!”

“给你发奖状,评先进,都没问题!”

陈冬河摆了摆手,笑道:

“李书记,您言重了。先进个人的奖状,我家里墙上已经贴了两张了。”

“当然,能为县里发展出点力,是我应该做的。”

“我刚才想到一个法子,或许可以试试。”

“这个法子前期投入不用很大,风险也能很大程度上分散出去。”

“但……需要李书记您出面,去求人,可能还得出点血。”

“什么意思?”李思成满心疑惑,迫不及待地追问,“需要我求谁?出血?出什么血?”

“只要不是违反原则,为了把事情办成,我个人出点钱、舍点脸面,都没关系!”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显然不是客套。

他工资不高,家里负担也不轻,但为了工作,他确实舍得下本。

陈冬河看着李思成急切而坦诚的样子,不再卖关子:

“李书记,您说,如果咱们想从别的县或者市里现有的国营养殖场,买或者要一批猪崽、羊羔、鸡鸭雏苗回来,他们肯给吗?”

“尤其是现在各个地方都缺肉,都重视自己养殖的时候。”

李思成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那怎么可能!现在猪崽金贵着呢!人家自己扩大规模都缺苗子,怎么可能给我们?”

“就算花钱买,人家也未必肯卖,或者会开出高价。这是眼下最紧俏的生产资料之一。”

陈冬河双手一摊,脸上笑容扩大:

“所以啊,我才说,需要李书记您去想办法搞来这批初始的苗子。怎么搞,是您施展本事的时候。”

“这第一步,可能就得让您豁出脸面,甚至动用一些私人关系人情去协调,这不是出血是什么?”

李思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上涌,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他下意识地顺着陈冬河的话往下想:

“苗子……如果我们能搞来一批苗子,然后不自己集中养,而是……分下去?”

“分给各个村子,分给愿意养的农户?”

陈冬河笑着点头,引导道:“对,分下去。但不是白给。我们可以和农户签订协议。”

“由县里或者以即将成立的养殖场名义提供猪崽、羊羔、鸡鸭雏,交给农户分散饲养。”

“农户不需要提前支付苗款,减轻他们的启动压力。”

“等牲口养大了,出栏的时候,我们再统一收购。”

“收购款,扣除当初的苗子成本后,利润部分,比如……按三七开?”

“养殖场拿三成,作为组织、技术指导和承担部分风险的报酬。农户拿七成,这是他们辛苦劳动的所得。”

陈冬河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话语详细解释着这个后来被称为“公司+农户”或“分散养殖、统一购销”模式的雏形。

“而且,在协议里写清楚,如果是因为农户饲养不当,管理不善导致牲口病死,农户需要按成本价赔偿苗子钱。”

“如果是遇到大面积疫病等不可抗力,再另议。”

“这样,养殖场的主要风险,即疫病集中爆发导致全军覆没的风险,就被大大分散了。”

“同时,也把农户的利益和养殖成果紧紧绑定在一起,他们会上心。”

李思成听得如痴如醉,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盛,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

这个想法,简直是天才般的构思!

它巧妙地解决了集中养殖的最大风险。

充分利用了农村家家户户都有养殖经验和剩余劳动力的优势。

又通过购销协议保证了产品的集中和销售渠道。

还能极大地调动农民的积极性!

“妙!妙啊!”

李思成忍不住拍案叫绝,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冬河!你这个主意,简直是……简直是点石成金!四两拨千斤!太好了!”

他激动地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脸颊通红的说道:

“这样一来,我们不用投巨资建大型集中养殖场,不用雇太多工人,不用天天提心吊胆怕瘟病一锅端!”

“只需要做好几件事:搞来优质苗种、提供基础的技术指导、签订好收购协议、打通销售渠道!”

“对,还有,得有个小型屠宰和初步加工的地方……”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越说越兴奋:

“没错!年关缺肉,肉价高,如果现在就开始推行,赶在明年春节前,肯定能有一批牲口出栏!”

“这能大大缓解县里的供应压力!”

“搞苗子!我这就去想办法!”

“就算赖在市农业局、赖在兄弟县养殖场门口,我也得把第一批苗子要回来!”

陈冬河看他激动得快要立刻冲出门去的样子,连忙拉住他,有些哭笑不得:

“李书记,李书记!您先别急!”

“这事儿还得仔细筹划,协议怎么拟,技术指导谁来做,收购标准和价格怎么定,后续销售怎么安排……都得想周全了。”

“而且,您别忘了我的先进个人奖状啊!”

李思成被他拉住,这才稍稍冷静,听到“先进个人”,不由失笑,指着他道:

“好你个陈冬河,刚才还说不图虚名,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行!没问题!这个先进个人,我给你报,还得是大张旗鼓地报!”

“你这个建议,值十个先进个人!”

他恢复了些许冷静,但脸上的兴奋之色未减。

“不过你说得对,得先拿出个详细方案。”

“我这就召集农业局、供销社的人开会研究!”

“冬河,你也别走,一起参加,你这个总设计师必须在场!”

陈冬河赶紧应了下来:

“好嘞,李书记您先忙着,我去那边先进工作者的办公室报个到,领我的牌子去!”

他知道李思成现在需要时间消化和组织落实,自己适时退场更好。

“去吧去吧!赶紧领了挂你家门口去!”

李思成笑着挥手,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电话开始拨号。

陈冬河走出李思成的办公室,心情也不错。

能帮县里找到一个切实可行的发展路子,又能给自己再添一块“护身符”般的荣誉,算是双赢。

他轻车熟路地朝着负责表彰奖励的科室走去。

县大院里的工作人员,如今对他这张脸已是相当熟悉。

王书记的忘年交,李书记的座上宾,本事大,主意多,还得了那位神秘贾老的青睐。

这样的人来领个“先进个人”的奖状,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只能说能够在这院子里呆着的,全都是人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