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里,老者勒着缰绳,声音透着股跑了半辈子路练出来的稳当。
李长生看了他一眼,笑道:“那就叨扰了。”
老者一听这话,脸上顿时松快了些,连忙翻身下马,拱手道:“不叨扰,不叨扰。雪路不好走,多个人也多个照应。老朽姓周,做点药材皮货的小买卖,商队里正好还有一辆空车,二位只管坐。”
他说着,又忍不住看了眼桥边那截才扶正不久的石栏。
上午路过时,这桥还是歪的。
这才过了多久,就平了,稳了,连塌下去的一角都压实了。
他跑商这些年,见过武夫,也见过修士,可像眼前这白衣少年这样,站在雪里像闲逛似的人,他还是头一回见。
李长生也不解释,只抬脚上了车辕,随意坐下,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轻轻垂下。小白熟门熟路地从他肩头跳到车板上,绕了一圈,又回到他肩上趴好,尾巴往下一垂,正好搭在他衣袖旁边。
叶秋抱着剑,没有上车,只跟在旁边走。
周掌柜忙道:“这位小哥也上来歇歇吧,雪深,走久了费腿。”
叶秋看向李长生。
李长生靠着车架,懒懒道:“你不是说想看活人怎么过日子么?那就用脚看。跟着车队走,别光看人,也看马,看车,看路。”
“是,师父。”
叶秋应了一声,精神立刻提了起来。
商队重新动了。
前头两匹老马拉着大车,车轮碾过雪面,发出闷闷的声响。后头几辆车上盖着油布,角上压着麻绳,风一吹,绳结拍在木板上,啪啪作响。再后面还有四五个伙计,有的扶车,有的牵马,有的缩着脖子赶路,身上都落了层雪。
周掌柜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招呼两句。
“老三,把后头那捆皮货压实点,别让风掀了。”
“阿六,别贴着车轮走,滑进去没人捞你。”
“赵四,你刚才不是喊腿疼么?现在倒走得快了,给我把后头那头青骡牵稳当。”
被点名的几人都应了声,各做各的。
叶秋一边走,一边认真看。
可看了小半刻,他还是只看见忙忙碌碌。
人是在赶路,马是在拉车,掌柜在吆喝,伙计在干活。
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了。
李长生忽然开口:“看出什么了?”
叶秋想了想,老老实实道:“车上货不少,马累,人也累。周掌柜会管人,这队伍走得还算齐整。”
李长生笑了一声:“这叫看见了,不叫看明白了。”
叶秋脸一热:“弟子愚钝。”
“愚钝不是坏事,肯看才行。”李长生抬了抬下巴,“再看。看车辙深浅知货重,看呼吸急缓辨真假,看谁总回头,谁心里就有鬼。”
叶秋一怔,立刻照着他说的去看。
这一回,他看得细了许多。
最前头那辆药材车,右边车轮陷雪比左边深一截,说明一侧压得更重。赶车的老马嘴边白气连成一线,呼得急,却不乱,是真累。可后头那个叫赵四的壮汉,嘴上一直喊着腿疼,走两步就扶腰,偏偏呼吸比旁边牵马的老伙计还稳,鞋尖踩雪也有劲,哪像撑不住的样子。
叶秋眼睛一亮,忍不住道:“师父,赵四在装累。”
“嗯,还算没瞎。”李长生道,“继续。”
叶秋又看向后头。
一个瘦些的伙计低着头,缩着肩,手一直藏在袖子里,脚步不快不慢,可每走一段,他就要回头看一眼中间那辆盖着青布的药材车。
不是随意一瞥。
是那种看完还要立刻收回目光,生怕被人撞见的看法。
叶秋眉头皱了起来:“那个阿六……”
“怎么了?”
“他心里有事。”
“什么事?”
叶秋盯着看了一阵,迟疑道:“弟子还看不准。”
李长生没再说,只拍了拍车辕:“那就盯着。别急着下断语。”
周掌柜走在前头,耳朵却灵,听见师徒两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本以为这白衣公子带着个少年,是出来游山看雪的。可听这意思,竟像是在拿他这支商队教徒弟。
偏偏他说的那几句,还真不虚。
赵四确实是个偷懒的。
阿六……阿六也确实有点小心思。
周掌柜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没露,只呵了一口白气,继续带队往前。
走了一个时辰,路边总算有片背风的土坡。
周掌柜挥了挥手:“歇一歇,给马松口气,吃口热饼再走。”
伙计们一听,顿时各自找地方坐下。
有人去解水囊,有人去检查绳结,也有人揉着腿直喊冷。小白闻见干粮味儿,耳朵一抖,蹲在李长生肩上朝那边看。李长生伸手弹了弹它脑门:“那是人家的口粮,盯什么盯。”
小白不满地“呜”了一声,尾巴扫了他一下。
叶秋却没顾得上笑。
他一直盯着阿六。
只见阿六拿了块干饼,嘴上说去方便,转身便绕到药材车后头,先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才蹲下身,手飞快伸进车底。
没一会儿,他就从油布边角里摸出两包用麻纸裹好的药材,塞进自己怀里,又用棉袄压了压。
动作熟练得很。
叶秋脸色一变,手下意识按在剑柄上,快步走回李长生身边,压低声音道:“师父,他偷货。”
“看见了。”
“那弟子去告诉周掌柜?”
李长生靠着车板,看着雪地里一圈圈白气,随口道:“你先看周掌柜。”
叶秋一愣,转头看去。
周掌柜正蹲在车边检查绳扣,手指冻得发红,动作却细。他把药材车外头压着的草帘掀开一角,看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放下。接着,他像没事人一样,扯着嗓子喊:“阿六,回来啃饼!再磨蹭天就黑了!”
阿六应了一声,快步回去。
周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块热乎些的饼,扔给他:“你娘那边好些没?”
阿六接过饼,手明显抖了下,低声道:“比前几天好多了。”
“好多了就行,别路上再给我出岔子。”周掌柜语气不重,说完就走了。
阿六低着头,大口啃饼,眼圈却有点发红。
叶秋站在原地,一时间没说话。
李长生看了他一眼:“看明白几分了?”
叶秋沉默片刻,低声道:“周掌柜知道。”
“那他为何不拆穿?”
“因为……他不想闹起来?”
“再说细些。”
叶秋看着雪地里那些车轮印,慢慢道:“这会儿天冷,路又难走。商队在官道上,前头还有林口。若现在把阿六揪出来,轻了没用,重了人心就散。少一个人赶车还在其次,若是吵起来,前后都乱了,真有事更麻烦。”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而且,阿六偷的是药材,不是金银。周掌柜又问了他娘的病。也许他早就猜到了,只是没点破。”
李长生这才点头:“差不多了。”
叶秋抿了抿嘴:“可偷就是偷。”
“当然是偷。”李长生淡淡道,“你修剑,不用把黑白看成灰。错就是错,这没什么好糊涂的。可你若只会分黑白,不会看轻重,也照样会吃亏。”
“弟子受教。”
“你以后看人,别只盯善恶。”李长生看着远处雪林,“还要看处境,看分寸,看这个人做错一件事,是不是就该一剑砍了。若该砍,你别手软。若不该你砍,你也别抢着逞能。”
叶秋听得心里一震,握着剑的手不自觉收紧。
这些话,比一招一式更难。
可也更扎实。
一旁的小白打了个哈欠,像是没兴趣听这些道理,转头去盯周掌柜手里的肉干。周掌柜被它看得发笑,掰了一小块递过去,又连忙问:“这狐儿咬不咬人?”
李长生道:“看心情。”
周掌柜手一抖,差点把肉干掉了。
小白却很给面子,轻轻叼走,缩回李长生肩头慢慢嚼,神气得不行。
旁边几个伙计看得直愣。
“这狐狸真灵。”
“比人还懂事。”
“懂事?你拿块肉试试,不懂事的是你。”
几人低声说笑,路上的疲惫都散了些。
歇够之后,商队再次启程。
这一回,叶秋看得更仔细了。
谁是真累,谁是假喘,谁说话时眼神发虚,谁走路总喜欢贴近哪辆车,他都一点点记在心里。走到前头那片松林外时,他忽然发现两侧地势也开始不一样了。
左边是斜坡,雪厚,人能藏。
右边是冻沟,窄而深,马车一旦打滑,很难立刻掉头。
再往前,官道被林子一挤,正好收成一线。
叶秋脚步慢了半拍,抬头道:“师父,这地方……”
李长生笑道:“看出来了?”
“适合劫道。”
“为何?”
“路窄,车拉不开。两边又能藏人。后头的人一堵,前头的人一截,商队就断了。”叶秋越说越顺,“若我是贼,便不会在开阔地动手,会等车队进林口一半,再一起压出来。”
李长生嗯了一声:“这回像样了。”
叶秋自己都没察觉,他说这些时,声音已经比先前稳了不少。
周掌柜却听得后背一阵发凉,忍不住凑近了些:“公子也觉得这林口不干净?”
李长生随口道:“雪大,林子静得太齐了,不像没人走过。你这几辆车别拉得太长,中间那辆药材车往前收,别让它落单。还有,赵四别装死,让他去后头压尾。”
周掌柜心头一跳。
他原本还想问李长生怎么连赵四偷懒都知道,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重重点头:“记下了。”
他转身便吆喝起来。
“都听着!车距收紧!”
“赵四,你给我滚后头去!”
“谁再磨洋工,今晚别想喝口热汤!”
商队一阵忙乱,重新排整。
赵四本来还想嚷两句,可对上周掌柜那张发青的脸,到底没敢出声,老老实实去了后头。
几个伙计压低声音嘀咕。
“掌柜的怎么突然这么紧?”
“还不是那位白衣公子说的。”
“他就坐车辕上看了几眼,连赵四装累都看出来了,我看邪门得很。”
“什么邪门,叫本事。”
“你小点声,别让人听见。”
周掌柜听着这些话,心里反而更定了些。
他走南闯北这么些年,最怕的不是风雪,也不是穷路。
最怕的是看不透。
眼下车上坐着个能一眼看人一眼看路的少年,他这心里竟比多带十个护卫还踏实。
于是他放慢步子,走到车边,与李长生并肩。
“公子以前也是跑商的?”
“不是。”
“那怎么一眼就能看出这么多门道?”
李长生望着前方雪路,笑了笑:“路就摆在那里,人也摆在那里。肯多看两眼,就不难。”
周掌柜听完,苦笑着摇头:“公子这话说得轻巧。老朽跑了二十多年路,也不过看个七七八八。您这双眼,比老江湖还毒。”
旁边赶车的老伙计也跟着点头:“掌柜的说的是。我刚才还纳闷赵四怎么突然肯出力,现在想想,八成是被看穿了,脸上挂不住。”
他说话没刻意藏着。
后头的赵四听见这话,脸一下涨红,走路都快了几分。
风雪渐小,天色也一点点往西沉。
商队穿过松林口时,叶秋余光扫见坡下有一串新脚印,埋得很浅,显然刚踩出来没多久。不是兽爪,也不像猎户,步子压得紧,像是刻意收着声往林子深处去的。
他心头一紧,正要再看,小白却先一步抬起了脑袋,鼻尖冲着林子嗅了嗅,耳朵绷得笔直。
再往前不远,官道边立着一座破棚。
四面漏风,棚顶压着旧草,门口挂着块发黑的布幌子。可就是这么个破地方,偏偏飘出一股极冲的酒香,辛,辣,带着股火盆烘过的热气,顺着雪路直往人鼻子里钻。
周掌柜一闻,笑了:“到了这儿,总得喝口热的暖暖身子。这棚子虽然破,酒却不赖。”
李长生闻了闻,笑道:“走,去尝尝现在这人间烈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