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谢令仪再言,裴昭珩已自然而然地俯身靠近,伸手为她系那面具的丝带。
谢令仪手中摩挲着另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抬首时,那双惯常含笑的眸子在咫尺之距,清晰地映出她微微怔忡的模样。
裴昭珩的动作并不逾越,指尖甚至未曾触及她的肌肤鬓发,可那骤然笼罩过来的温热气息,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柏冷香,还是让谢令仪的呼吸微微一滞。
面具尚未戴稳,视线略受阻碍,反而令其他感知变得格外清晰,他平稳的呼吸,专注的神情,皆近在眼前。
目光掠过谢令仪肩头,裴昭珩瞥见不远处杜绍瑾正驻足望来,他唇角一勾,又凑近了些许,半环抱住谢令仪,低声道:“这带子有些滑,别动。”
“什么?”谢令仪下意识地问,声音因那莫名的紧绷而微带轻颤。
“没什么。”裴昭珩向远处投去淡淡一瞥,手下动作却故意放慢了些许。
“好了。”终于系妥,他稍稍退到一侧,将自己那青面獠牙的面具也戴好,“如今,你是狐狸娘子,我是狐狸郎君。便是并肩将这座上京城走到天亮,也无人在意了。”
“裴......”
“皎皎,你唤我阿珩吧,带上姓似乎不是很安全。”裴昭珩声音带了些祈求与恳切。
“不是刚刚还不怕吗。”谢令仪笑道,“好,阿珩,你说想先去哪里?”
“看舞狮。”裴昭珩说,“芙蓉园的舞狮。”
谢令仪微微一愣,“你也喜欢看舞狮?”
“小时候看过,感觉很有意思。”裴昭珩伸手给她引路,“皎皎,请。”
“裴……阿珩小时候也在上京长大么?”谢令仪有些惊诧,她一直听闻英国公夫妇成婚没两年便因北境的战事被迫分居,裴昭珩因为身体好自出生起就一直被父亲英国公带在北境长大,而其兄裴聿怀则跟着母亲平阳郡主留守在京。
“确实待过一段时间,然后就跟着阿爷去了北境。”裴昭珩点了点头。
话语间,二人已经到了芙蓉园,那舞狮队的老班主正在指挥收拾行当,看来今夜的表演已经结束了。
“今日似乎来的有些晚了。”谢令仪虽觉得有些可惜,但劝慰道,“紫云楼前有舞龙,也很有意思,应会一直演到亥时,不若我们去那里看看。”
“等看完舞狮再去也来得及,”裴昭珩狡黠一笑,道,“皎皎你等我一下。”
谢令仪见他上前对那老班主低声说了几句,老班主闻言乐呵呵地点了点头,将狮头等道具递给他。
“你还会舞狮?”谢令仪很惊讶。
“你看好喽。”
话音未落,裴昭珩已抖开狮身,狮头一昂,金瞳仿佛刹那间有了神采。
登高、腾越、旋转、侧滚,赢得满街喝彩。
那狮子直奔谢令仪而来,探头、歪头、轻蹭她的袖口,谢令仪忍俊不禁,伸手去摸那绒球,狮头却忽地一偏,露出一张俊朗的面孔,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谢令仪有些发怔,她总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幼时那个小黄门玩伴也总是这般逗她乐,她曾托崇宁在宫中打听过,但一切都像大梦一场般,那个不知姓名的玩伴已经湮没在无边宫城中再不知去向。当时只道是寻常,不知有些一别即是永诀。
谢令仪回过神来时,裴昭珩已经一跃而起完成了采青,摘下狮头向观众谢幕,抬头时那面具便又覆在他的面上。
“这武狮和文狮都惟妙惟肖的,刘老伯你新收的徒弟不错啊!”
人群中有经常看舞狮的人捧场道。
“我徒弟有这心性便好了,是这位郎君要博他心上人一乐,问老汉借了道具去。”那领头的老伯闻言哈哈大笑,“小郎君道自己这场大家只看个热闹,彩头他已替大家给老汉了。”
裴昭珩已换下表演的衣服站回谢令仪身旁,“皎皎我演的不比他们差太多吧。”
“是不错,但是‘心上人’?”谢令仪笑道,“阿珩胡诌起来愈发得熟稔了。”
裴昭珩笑而不应。
“你给我舞狮,我请你吃热冬果,如何?”谢令仪转头望向他。
“我要喝敦化坊的那家。”裴昭珩点点头。
“我也喜欢那家,走。”谢令仪走到前面引路,“我小时候每次偷偷从华阳公主府溜出来看舞狮,总会再喝上一碗他们家的热冬果再回去。你怎么知道这个小店?”
“哦,刚刚元佑说的。”裴昭珩笑道,“没想到皎皎小时候还有这样顽皮的时候。”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
二人说笑着拐进小巷子,那家卖热果汤的小店已经不在了,沿着河只剩一棵枯树立在那里。
“元佑也是小时候吃的?”谢令仪抬头问裴昭珩。
“应该是吧。”
“他离开上京时才七岁,竟能把一碗热果汤记得这般清楚?”
“站住——”
不等裴昭珩回答,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叫骂,“贼人,哪里跑。”
裴昭珩闻言本能地抽出横刀,用刀背照着已经跑到他身旁、着一身夜行衣的那人腿上狠狠一敲。
那人轻轻侧身躲过,袖中短刃刚露出一寸寒光,裴昭珩的手腕顺势一翻,变抓为劈,掌缘重重斩在对方持刀的手腕上,却不知何处来的暗箭,齐刷刷朝着裴昭珩射来,就在他闪避的功夫,对方已从他手中脱落。
“砰——”
夜空中绽出血红色的焰火。
再转头那人已经逃脱,刚刚叫嚣着要抓贼的人也混进人群中,不知所踪。
“那人带着皮帽,人太多了,我追不上。”谢令仪的伤口因适才的追跑动作而被牵扯,顿觉有些刺痛,拖着步子回来了。
“你没事吧。”裴昭珩将刀插回刀鞘,见谢令仪捂着腰,忙关心地问。
“没事,这几日一直卧床,猛地一追有些气短罢了。”谢令仪摆摆手,“这芙蓉园和这小店幼时我都是跟着苏文远来的,看来他此番对我已是动了杀心。只是牵累你了,适才你一出手,他们估摸已经猜透了你的身份,你赶紧出城,我现在进宫向陛下陈情。”
“来不及了。”裴昭珩摇摇头,“那跑掉的同伙定然已去通风报信了,估摸他们没多久就要到了,我若现在逃了,便更说不清了,我同你一块儿进宫。那人手臂上有萨满教的日月纹身,应是契丹人。”
裴昭珩说着脸上出现一抹懊恼的神情,“提防了他们一路,没想到还是被算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