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章 疯徒觉醒(2合1)(1 / 1)

天穹上的灰雾开始翻涌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被地面上无数永生者的死亡执念冲的。

那些执念像无数根柱子,从地面上竖起来,直直地戳进灰雾里。

灰雾被戳出了一个个洞,洞口边缘是灰白色的伤口,洞里有光漏下来,不是阳光,是屏障外面的虚空的颜色。

这股颜色更灰,更白,更空。

那些畸变的动物也开始动了,野猫拖着人类的手掌在地上爬,野狗背着人类的肋骨在跑,昆虫的外壳下藏着人类的肌肉纤维在飞。

它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本能地跟着那股‘知识’走。

它们体内的细胞碎片在催促它们往那个方向去,往那个能死的地方去。

有些动物在路上就死了,不是真的死,是身体碎了,细胞碎片散了,碎片飘在空气中,又被风吹向那个方向。

地狱里,那些饿魂感觉到了变化。

那层生死屏障在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敲它,不是以前那种软绵绵的、用魂体撞的敲,是尖锐的、密集的、像冰雹砸玻璃一样的敲。

无数根死亡执念的针同时扎在屏障上,从外面扎进来。

扎得屏障痒,扎得屏障麻,扎得屏障开始松动。

那些饿魂的猩红眼睛亮了起来。

不是以前那种暗淡的、快要灭了的亮,是疯狂地、刺眼地、像灯泡里的钨丝烧到了最亮快要炸开一样的亮。

它们知道机会来了!

不是它们自己知道的,是屏障告诉它们的,屏障在说:有人在帮我开门,你们准备好。

准备好冲出去,去吃,去感受生命。

马拉卡停止了嘶吼。

它的喉咙还张着,但没有声音了。

它在攒力气,攒了上万年的力气,要在这一刻全部用出来。

它的魂体在膨胀,从黯淡变成亮灰,从亮灰变成刺眼的灰白色。

它要撞,不是以前那种软绵绵的撞,是用尽全力、用命去撞,反正它也没命,命早就不在了。

凯尔索斯的碎片开始聚拢了。

不是以前那种慢悠悠的、要花好几天才能聚拢的聚拢,是在一瞬间就黏合在一起的聚拢。

不是因为它变强了,是因为饥饿太强了。

饥饿压过了碎裂的痛,压过了意识模糊的迷茫,压过了一切,它必须聚拢,必须撞,必须冲出去。

莱萨拉身上的寒冰开始裂了。

不是从外面裂的,是从里面裂的。

它的灵魂在膨胀,在挣扎,在用自己的饥饿去对抗寒冷,寒冰被撑出了细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那是它体内积攒了无数年的、被寒冷压制住的饥饿火焰。

火焰烧着冰,冰在化,化成水,水被火焰烧干,变成蒸汽,蒸汽撑裂了剩下的冰。

它在挣脱。

维拉斯已经在撞了,连续、疯狂地像机关枪一样地撞。

它的十几双猩红眼睛全部亮到极致,亮到眼球表面出现了裂纹,裂纹里有光在往外渗。

它的魂体在每一次撞击中都被压扁、震碎、重组。

压扁、震碎、重组。再压扁、再震碎、再重组,它不在乎了,疼不在乎了,碎不在乎了。

它要出去,要去吞噬,要汲取生机。

整个生死绝界,从人间到地狱,从地表的干裂硬土到地底的漆黑虚空,都在震动。

无数个得到了“禁忌知识”真相的灵魂,在用同一个频率振动,那个频率是迈向死亡的梦想。

是这个世界缺失了无数年的那半个字。

生和死要重新碰面了!

吴恒悬浮在天幕之外,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银白色的魔方在他指尖缓缓旋转,暗金色的光晕已经收了回去。

四骑士之力也已经收回了体内。

他不需要再做任何事,种子已经埋下了,它会自己长。

灰白色的天幕上,那些被死亡执念戳出来的洞越来越多了。

洞与洞之间的间隔越来越小,有些相邻的洞已经连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道道细长的裂纹。

裂纹里有风灌进来,不是人间的风,是虚空的风。

冷,干!

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味。

那风从裂纹里漏进来,吹在活死人的脸上。

他们抬起头,张开嘴让那风吹进喉咙里,那不是空气,是死亡的味道,他们等了这个味道等了无数年。

地面上的人流越来越密集了。

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的活死人像无数条支流汇入干流,干流又汇入更大的河流。

河流的方向是那个坐标——屏障最薄弱的地方。

那个地方在一座已经看不出原形的山的山脚下。

山不是山,是无数活死人用自己的身体堆起来的,他们用指甲刨,用牙齿啃,用头撞,把山脚刨出了一个巨大的坑。

坑底是屏障表面的灰白色,光滑,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下面就是地狱就是那些饿魂,就是死亡。

有人开始跪了。

不是祈祷,是准备跪下来,把脸贴在地面上,用额头去触碰那层屏障。

他们在等,等更多的人来,等更多的人跪下来,等所有的人都把额头贴在同一面镜子上。

然后他们会用同一个念头去撞它——死!死!死!

吴恒看着那些跪下来的人,看着他们额头贴着屏障,看着他们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着那个字。

看屏障上那些裂纹。

裂纹在扩散,从中心向四周,像蜘蛛网、冰裂,速度不快但很稳,他知道它会破。

他靠在王座厅的椅背上,闭上眼睛,银白色的魔方在他面前旋转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知识已经传播了下去。

禁忌知识烙印在灵魂深处的那一刻,不是像有人在耳边说话,而是像有人在脑子里点了一把火。

火从记忆的最深处烧起来,烧过那些被痛苦腌透了的岁月,烧过那些被绝望泡烂了的夜晚,烧过那些被麻木磨平了的黎明。

火烧到眼眶里,眼球就亮了;火烧到喉咙里,声音就出来了。

不是哀嚎,是嘶吼!

是压抑了无数年终于找到了出口、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带着血和脓和腐烂碎肉的嘶吼!

整个生死绝界都在吼。

不是一个人在吼,是所有的人都在吼!

那些躺在床上、蜷缩在角落里的、嵌在地缝里、挂在树枝上的、沉在沼泽底部的同时张开了嘴。

有的喉咙已经烂了,发不出声音,但嘴在动,嘴唇在翕动,像鱼被扔上岸时拼命地张嘴闭嘴。

没有声音,但意念在!

那股意念比声音更响亮,它不经过耳朵,直接灌进每一个还存在的意识里。

我们终于知道了!

知道怎么死了!

不是骗人的死,不是割腕、跳楼、咬舌那种假的、骗自己、永远做不到的死。

是真的、彻底的、连意识都会消散的死!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不疼了,不饿了,不冷了,不恨了,不想了,什么都不想了。

在那片嘶吼声中,有一个人跪在地上。

他的身体比周围所有的活死人都干瘪,像一具被风干了千百年的木乃伊,被随手扔在路边,没有人多看一眼。

他叫老莫,六十二岁。

他曾经不叫老莫。

他有名字,有姓,有父母,有朋友,有邻居,有认识他的人。

那些人早就死了——不是真的死了,是疯了、散了、不见了。

名字没有意义了。

在这个世界里,名字是最没用的东西。

没有人叫你,因为没有人要跟你说话,没有人跟你说话,因为你没有什么好说的。

你疼,我也疼,你饿,我也饿。

说出来有什么用?

老莫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

他的手指是弯的,不是天生的弯,是烧坏的。

三十年前那场大火把他的皮肤烧没了,肌肉烧焦了,骨头烧黑了。

他活下来了——

不!他没有活下来,他只是没有死。

他被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医生说他活不过当晚。

他活过了当晚。

医生说他活不过一周。

他活过了一周。

医生说他活不过一个月,他活过了一个月,一年,十年,三十年,医生死了,他自己还活着。

准确的说,是医生分散了,部份变成了树,部分化为了苍蝇的午餐。

老莫的皮肤是黑的,不是晒黑的那种黑,是烧焦后又反复溃烂、反复结痂、反复脱落、反复再生的那种黑。

那层黑不是皮肤,是痂。

痂下面没有皮,是肌肉——如果那些干枯、发黑、像老腊肉一样的纤维也能叫肌肉的话。

肌肉下面是骨头。

骨头是白的,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被火烧过后又磨过、又被血肉浸染过的、灰白色的白。

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凸起,像洗衣板上的棱。

脊椎一节一节凸起,像串在绳子上的珠子。

他的锁骨像两根钩子,钩住了他的肩膀,不让它塌下来,他的每一寸骨头都能感受到空气的流动。

风吹过来,骨头会凉;衣服蹭上去,骨头会疼;灰蒙蒙阳光照在骨头上,骨头会发痒。

痒得他想把骨头从肉里抽出来,挠一挠,再塞回去。

但骨头不能抽,肉不能挠,他没有手去挠,因为他的手也是骨头,也是露在外面的。

他跪在地上,是在接受禁忌知识的那一刻跪下去的。

不是他要跪的,是他的身体撑不住了。

那团火烧进他脑子里的瞬间,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一震,然后软了下去。

他跪在那里,双手撑着地,低着头,像一尊被遗弃在废墟里的雕塑。

他的眼球浑浊,布满血丝。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东西了,不是瞎了,是不想看。

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好看的。

天是灰的,地是黑的,人是烂的。

看与不看没有区别,但此刻他的眼球亮了。

那是一种浑浊的亮,像泥塘里被人扔进了一块烧红的铁,水还是浑的,但铁在发光。

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里面烧出来的。

禁忌知识在他脑子里炸开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

干瘪、发黑、枯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风中残烛,像快要断气的病人,但不是要死,是要活了。

不是身体活了,是意志活!

他的喉咙里发出声音。

声音嘶哑、破碎,像破风箱漏气,像砂纸磨玻璃。

它从他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挤过那些被烟熏坏了的声带,挤过那些被浓痰堵住的气管,挤出他的嘴,挤进灰蒙蒙的空气里。

那不是哀嚎,不是呻吟,不是哭,不是笑。

那是另一种声音,一种从来没有听过、但一听就知道那是什么的声音。

那是希望!

不是活着的希望,是死的希望!是终于可以结束了的希望。

“终于……终于能死了。”

他的手开始动了。

不是慢慢地、有气无力地动,是猛地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

他的右手从地面上抬起来,手指弯曲,像爪子,抓向自己的左臂。

指甲嵌进那层干枯发黑的皮肤里,皮肤没有流血,因为血早就干了。

皮肤像旧报纸一样被撕开,发出嗤啦一声。

下面露出来的不是鲜红的肌肉,是暗红色、干裂、像风干牛肉一样的肌肉纤维。

那些纤维早就没有弹性了,手指插进去,像是插进一堆碎木屑里。

他不疼吗?

疼,但他不在乎了。

疼了一辈子,疼到麻木,疼到对疼都没有感觉了,但现在他不麻木了,不是不疼,是疼有了意义。

以前疼是为了活,活又活不好,死又死不了,疼得毫无价值。

现在疼是为了死,疼得有价值,每一刀每一块肉都是在铺路,铺一条通往终结的路。

他回到自己的小屋。

那间小屋在一条干涸的巷子的尽头,墙是土坯的,屋顶是茅草的。

茅草早就烂光了,只剩下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梁。墙上有裂缝,裂缝里有风灌进来,风里有灰雾,灰雾里有细胞碎片。

他蹲在地上,从角落里翻出一个陶罐。

陶罐是褐色的,表面有裂纹,裂纹里嵌着暗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

他把陶罐放在面前,坐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把刀。

这把刀还是他当年从火灾废墟里捡到的菜刀,铁制的,刀柄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烂得看不出颜色,刀身生满了锈,刀刃上全是缺口。

但它还能割肉。

他握着刀,左手摊开,放在地上。

刀尖对着左手小指的第二关节,停了一下,他在犹豫。

不是犹豫要不要割,是犹豫割哪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