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乔道清的动作,那毁天灭地的黑色罡风,像巨兽张开的大嘴,瞬间便将乔道清的身影彻底吞没。
无论是背嵬军的将士,还是城墙上观战的方貌及其麾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团不断扩张、不断肆虐的黑色风暴之上。
风暴之中,飞沙走石,残肢断臂被卷上半空,又在瞬息之间被绞成最为细微的齑粉。
大地被犁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鬼哭狼嚎之声,传遍整个战场。
“贼撮鸟……”
鲁智深那张向来豪迈不羁的脸上,此刻血色尽褪,一双铜铃般的牛眼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片死亡区域,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青筋如虬龙般在粗壮的手臂上盘踞。
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悔恨与自责,如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心。
他想起自己先前对乔道清的种种刁难与嘲讽,想起那青袍道人每一次都只是淡然一笑,从未与自己计较。
可如今……
“你这撮鸟……你可得活着回来啊!”鲁智深双目赤红,虎目之中竟是隐隐有泪光闪动,他朝着那团黑风,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洒家……洒家以后再也不骂你了!洒家给你赔罪!只要你活着回来,洒家把珍藏的好酒都给你喝!”
然而,他的声音,刚一出口,便被那恐怖的罡风撕扯得粉碎。
站在一旁的岳飞,脸色亦是凝重到了极点。
他紧抿着嘴唇,握着令旗的手不住地颤抖。
乔道清不仅是陛下派来的援兵,如今若是折损在这里,他该如何跟陛下交代?
就在众人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时候,那团黑色的风暴之中,突然传出了郑彪那张狂至极的狞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尖锐刺耳,充满了得意与残忍。
“乔道清!你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在本天师的九幽罡风之下,你那点微末道行,不过是萤火之光,也敢与皓月争辉?!”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你的头颅,将成为本天师踏上道门巅峰的垫脚石!”
“给本天师……死!”
听到这猖狂至极的宣告,岳飞、鲁智深、王贵等一众将领,心头一沉,齐齐变了颜色。
完了!
罡风之中,始终没有听到乔道长的回应...难不成...
“妖孽!安敢!”
一直默然不语的公孙胜,那张古井无波的清癯面庞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寒意与杀机。
他与乔道清虽曾有误会,但同在罗真人门下修道,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早已视其为自己的亲师弟。
如今亲眼看着师弟为民除害,身陷死局,他焉能坐视不理?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云霄!
公孙胜右手一翻,身后那柄古朴的长剑已然出鞘!
他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如一只仙鹤般冲天而起,衣袂飘飘,朝着那团肆虐的黑色罡风,便要悍然出手!
他今日,便要为师弟报仇雪恨,为天下,除了郑彪这个祸害!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东京汴梁城外。
数百骑精锐铁骑,如一道黑色的洪流,在官道上卷起漫天烟尘,终于在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之前,抵达了那座雄伟壮阔、气象万千的天下第一城。
“乖乖……这就是东京城?”张青仰着头,看着那高达数丈、宛如山峦般的巍峨城墙,忍不住咋舌道,“比咱们梁山泊的水寨,可是气派太多了!”
孙二娘、白胜等一众初次见到京城繁华的头领,亦是满脸震撼,议论纷纷。
城楼之上的禁军,远远望见那面绣着“武”字的黑色大纛,以及大纛之下,那道渊渟岳峙的身影,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不等武松等人靠近,沉重的吊桥便被飞快地放下,厚重的城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守城的将官带着一众士卒,远远地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武松面无表情,一马当先,率领众人缓缓入城。
马蹄踏在坚实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催马进入东京城后,武松心中,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打败韩世忠,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忍受韩世忠那张几乎一刻都闲不下来的嘴……实在是太难了。
这一路上,从黄泥岗到东京城,武松感觉自己的耳朵里,像是被塞进了一万只苍蝇,嗡嗡作响,片刻不得安宁。
他甚至有些好奇,梁红玉那般英姿飒爽的女子,平日里究竟是如何忍受得了的。
“林教头!”
就在此时,武松沉声喝道。
“末将在!”林冲心头一紧,连忙催马赶上前来,恭声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武松目视前方,声音平淡,却带着重重的无奈:“韩将军与梁将军刚刚归顺我大齐,在京中尚无府邸。今夜……便让他们夫妇二人,去你的府上暂住一晚吧。”
此言一出,正策马跟在后面的林冲,身子猛的一顿,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一股寒意,从他的心底,升腾而起。
让他……接待韩世忠?
林冲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这一路上,韩世忠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以及那洪亮得足以震碎瓦片的嗓门。
他宁可现在就披甲上阵,去跟辽国或者金国的精锐铁骑真刀真枪地干上一仗,也绝不想再听这位“泼韩五”说半个字!
可君无戏言,武松金口已开,他又怎敢违抗?
林冲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终化作一片死灰。
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只感觉喉咙干涩无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末将……遵旨……”
跟在队伍后方的韩世忠,听到这话,脸上却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失望之色。
他本想着,今夜定要寻个机会,与陛下抵足长眠,效仿古人彻夜长谈,将自己胸中那些安邦定国、开疆拓土的宏伟蓝图,好好地向陛下一一阐述。
却不想,陛下竟是将他安排到了林教头府上。
“唉……”韩世忠在心中叹了口气,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也好!听闻林教头乃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枪棒功夫天下无双,今夜正好可以与他切磋切磋武艺,顺便再探讨一下行军布阵之道!
想到这里,韩世忠脸上又恢复了那标志性的热情笑容,他拍马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林冲的肩膀上,嗓门洪亮地笑道:“林教头!今晚可要叨扰了!俺老韩对你的枪法可是闻名已久,待会儿定要好好向你讨教几招!”
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巨力,以及耳边那震得人头皮发麻的嗓音,林冲只感觉眼前一黑,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他面如死灰地看了一眼旁边一脸兴奋的韩世忠,又看了一眼早已催马远去、只留给他一个决绝背影的武松,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凉。
陛下……您这是要了坑死我林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