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天涯沦落人(1 / 1)

不多时,柳闻莺换好衣裳,不施粉黛,眉眼清丽。

她推开门,刚踏出去,便被一双有力手臂紧紧拥入怀。

熟悉的气息萦绕鼻尖,柳闻莺心头一暖,抬眸望去见到来人,笑眼弯弯。

“二爷。”

裴泽钰其实来得比裴曜钧要晚些,他不愿凑上前与两人争执,索性坐山观虎斗。

待那两人离开后,便寻到机会,见到她。

裴泽钰低头看她,素衣素容,但于他眼中没有一寸不是好看的。

“闻莺很漂亮,颜色很衬你。”

柳闻莺脸颊微热,正要说话,他却俯身吻了下来。

吻很轻,落在唇角,像蝴蝶栖落花瓣,一触即分。

可其中蕴含的思念与珍重,重得难以忽视。

从上次隔着牢房的铁栅相望,到如今能这样面对面地站着,中间相隔无数个提心吊胆的日夜。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裴泽钰将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发顶,郑重承诺。

柳闻莺任由他抱着,可惜时辰不早,她轻轻挣开他怀抱,两人相携朝着前厅走去。

他们并肩走进灯火通明的前厅,两只手在袖子里交握,没有刻意遮掩,自然而然。

薛璧与裴曜钧分坐圆桌两侧,一个垂眸拨弄茶盏,一个斜靠椅背抱臂百无聊赖。

见他们进来,两人面色俱是一怔。

他们在这里斗来斗去,反而让旁人渔翁得利,占了先机。

那日,裴定玄知晓两人关系不浅,早有准备,但亲眼目睹,心口仍然泛起闷窒。

喝着茶的陆野也看到,嘴里的那口茶水怎么都咽不下了。

柳闻莺浑然不觉,视线在厅内扫过一圈,“咦,怎么还少了一人?”

话尾方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以衡踱步入内,唇角挂笑,“我来得慢些,大家久等了。”

裕国公手中的茶盏哐当落在案上。

滚烫的茶水泼了半盏,浸湿他手背,他毫不在意。

浑浊眼睛凝视门口那人,嘴唇哆嗦,半晌挤出破碎的音节。

“二、二殿下?”

传闻中被流匪杀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二殿下,他活着,好好地活着,就站在他面前。

他踉跄起身就要跪。

但膝盖弯到一半,被萧以衡稳稳托住。

“裕国公不必多礼,如今同是天涯沦落人,这些虚礼能免则免罢。”

裕国公怔怔望着他,老泪突然滚落。

他想起多年前宫宴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皇子,想起先帝曾在秋猎时夸赞他骑术卓绝超群。

他是坚定的太子党,他们是水火不容的政敌。

如今再见,竟是在郊野山庄都成了无家可归的飘萍。

“殿下……”老人哽咽难言,有太多的话想说但说不出口。

萧以衡轻轻拍了拍他手背,转身对众人颔首致意。

这回人都齐整了,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碗筷摆好,菜也上齐了,热气腾腾,将满室笼罩在暖融融的烟火气。

温静舒的心思却不在饭桌上,她始终牵挂怀里的烨儿,频频低首。

柳闻莺看在眼里,安抚道:“大夫人放心,烨儿性子乖巧,我让王嬷嬷照看着,庄外还有养济院的孩子们,他们会带着烨儿一起吃饭玩耍,可好?”

从地牢里出来,大夫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柳闻莺想让她能好好吃饭。

落落不知什么时候扒在门框上,小脸探进来,嘴里还嚼着半块红薯,腮帮子鼓鼓。

她三两口咽下嘴里的东西,蹬蹬蹬跑过来,仰脸看着温静舒怀里的烨儿,眼睛亮晶晶。

“弟弟,跟我去吃饭!王嬷嬷今天炖蛋羹,可好吃了,还有肉丸子,我分你几个!”

烨儿变得不太会说话,可小孩子之间有一种大人听不懂的,属于他们自己的语言。

他松开一直握着母亲衣摆的手,朝落落伸过去。

温静舒在烨儿额头上亲了亲,将他放下来。

“没想到落落都那么大了。”

记忆里襁褓中的瘦弱女婴,现在能跑能跳,说话也流畅。

“落落,还不快喊大夫人。”柳闻莺柔声提醒。

落落乖巧福身:“大夫人。”

温静舒摇头,“没什么大夫人了,日后也不必这么叫我。”

“该喊的。”

柳闻莺坚持,目光温柔地落在女儿身上。

“从前得大夫人庇护时,落落还不会说话,现在会说了,总该补上这一声。”

落落似懂非懂,只甜甜地笑。

她上前牵住烨儿的小手,烨儿睁着圆眼睛好奇地看她。

“弟弟乖,姐姐带你去吃饭,吃完饭还有糖糕,咱们去抓虫儿玩,可好玩了……”

一顿饭毕,杯盘狼藉,下人撤去碗碟。

紫竹提着灯笼引路,将裴家人带到后院去歇息。

柳闻莺站在院中,夏夜晚风吹拂花木,枝叶轻摇,沙沙作响。

月色皎洁,筛过树影洒在地面,映出斑驳一片。

“闻莺,你找我?”

嗓音低沉,熟悉的克制。

柳闻莺转身,便见裴定玄缓步靠近。

“大爷。”

柳闻莺弯起嘴角,朝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动作不快不慢,像从前在裕国公府时的规矩。

裴定玄快步上前扶住她手臂,“公府不在,你不必再多礼,况且……本就是我该感激你。”

“若没有大爷那日给的暗户,我也没有能力将织云庄和颐年庄支撑起来。”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白玉牌,递到裴定玄面前。

“现在它该还给大爷了。”

暗户里的钱她用过,但还给他时一分未少。

裴定玄却将她的手连玉牌一同推回。

“我当时给了你,便没想过再要回来。”

柳闻莺怔住,“可是……”

“没有可是,给了你,便是你的。”

他打断她,无比坚定。

柳闻莺满心疑惑,她原以为,当初大爷给她暗户,是为裴家留的后手,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但如今看来,他似乎只是单纯地想赠予,没有任何算计和私心。

为什么?

夜色渐浓,月光皎皎,晚风轻柔。

两人静静伫立,隔着半尺距离,两两相望。

裴定玄深眸里藏着千言万语,眼底映着月色与她的身影。

眉宇间的隐忍渐渐褪去,剩下再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情深意重。

历经那么多波折,公府倾颓,荣华散尽,物非人非。

唯有他曾以为只是府中寻常奶娘的女子,像暗夜萤火,一次次照亮绝境。

心底那份情意愈发浓厚,几欲喷薄倾泻。

再也忍不住,裴定玄忽然伸手,将她抱紧。

柳闻莺浑身一僵,下巴堪堪搁在他肩头。

低磁嗓音在耳畔响起,“闻莺,我——”

“大哥。”

一道声音忽插进来,冰刃般划破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