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东山立刻接上。
“那就开个会。”
宋梨花摇头。
“不是普通村委会那种。那样人多嘴杂,第二天就传得到处都是。得是小圈子的会,真沾上事的人都到,支书、派出所也得在。让大家把自己碰见的事,面对面串起来。”
这一步很关键。
前头大家都知道对方坏,可每个人只知道自己那一口。
鱼户知道蓝车欠账,车队知道拦车割油管,学校知道假家长堵锅口,老孙头知道后街露头和自己挨打。
这些事没拢到一块时,人会以为自己倒霉。
一旦拢到一块,谁都明白,对方是在一条线上挨着掐。
这种明白,比任何劝都顶用。
李秀芝慢慢点了点头。
“对。不能再各顾各的了。各顾各的,就等着叫人挨个收拾。”
老马已经有点坐不住了。
“那明儿就找支书。”
宋梨花看着那盏油灯,火苗映在她眼里,稳得很。
“明儿一早就找。老孙头能不能来,让人抬也得抬来。鱼户那边老渔户、老胡家、河湾那两户都得来。高老板和陈强得来。学校校长、食堂阿姨,医院后勤老头,谁能来就来一个。支书和赵所长,也得坐在那儿听。”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这回,不是我一个人递材料了。”
“是他们把自己干过的事,自己摆在大家面前。”
第二天天刚亮,宋梨花就去了支书家。
支书昨晚显然也没睡踏实,眼圈发青,棉袄领子都没翻利索,见她进门先问一句。
“老孙头那边咋样了?”
宋梨花把诊所里听见的话又说了一遍,谁问了灰车,谁问了跟谁说过话,谁骂了“下回就不是脑袋开口子”,一字没漏。
支书听完,脸色黑得厉害,手里的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磕得咚一声。
“这回不是吓了,这是打了。”
宋梨花点头。
“所以不能再一家一家扛了。再扛下去,谁先露头谁先挨。”
支书抬头看她:“你有主意了?”
宋梨花把昨晚想好的话一口气说清楚。
“今天别开大村委会,嘴太杂,也容易惊着人。”
“就叫真沾上事的那几家和那几条线的人来,关门说。鱼户、车队、学校、医院、老孙头、你和赵所长都得在。谁碰见什么,自己说。”
“让大家知道,这不是谁家倒霉,是一张网挨个往下套。”
支书听到这儿,眼神明显一变。
这主意不花哨,可狠在点上。
前头所有人都是各自挨打,各自堵口子。鱼户怕欠账和挖坑,车队怕拦车和割油管,学校怕锅口出事,老孙头怕再挨闷棍。
谁都知道外头有人在折腾,可谁都只看见自己眼前那一块。
一旦坐到一张桌上,把这些事一串,谁还敢说这是巧?
支书点头:“行。今天就办。”
宋梨花补一句。
“老孙头要是来不了,也得让卖豆腐的来。后街那句“你跟谁说过话”,不能断。”
支书嗯了一声,立刻出去叫人。
这一上午,村里没像往常那样热闹。表面上看,井台边还是有人打水,供销社门口还是有人买盐打酱油,可明白人都觉出不对了。
支书家和村委会这边来回走人,老周家大舅哥、老渔户、老胡家两口子、河湾那边的男人都被叫了一遍,连陈强和高老板都让人带了话。
不出一个时辰,风声就慢慢起来了。
有人说村里又要开会。
也有人说这回不是看热闹,是叫真碰上事的人去。
还有人悄悄问,是不是要把运输站那边的事摊开了。
可没人敢大声嚷。
因为老孙头挨打这事一传开,嘴最碎的那拨人都先收了声。前头还能说是拌嘴,是抢鱼,是互相下绊子。现在后街都打上人了,再乱嚼,就容易嚼到自己头上。
临近晌午,村委会屋里人慢慢坐满了。
不是那种挤得水泄不通的会,也不是谁都能进来看一眼的热闹。支书把门关了一半,只留认识的人往里进。
宋梨花坐得不靠前,也不靠后,就挨着桌边。她今天没打算唱大戏,她是来把线拢起来的。
最先到的是老渔户,拎着他那杆老秤,一进门就往墙边一放,嘴里先嘀咕一句。
“今儿这秤是来作证的,不是来称鱼的。”
后头老胡家两口子也来了,男人脸绷得紧,媳妇眼睛底下发青,明显这几天也没睡安生。
河湾那边来了男的,女人没来,可让他把门口挖坑、埋铁丝的事记得清清楚楚。
车队那边,高老板亲自来了,陈强也跟着,进门时先扫了一眼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手还习惯性地在裤缝上蹭了蹭,像是刚摸完油管留下的习惯。
学校那边来的不是校长,是食堂阿姨和一个男老师。
男老师三十来岁,带眼镜,说是负责学生考勤,王小宝那天到底有没有请假、有没有肚子疼,他最清楚。
医院后勤老头也来了,揣着手,脸拉得老长,进门就骂一句风真冷,也不知道是骂风,还是骂人。
老孙头人没来,卖豆腐的来了。
男人进门时脸色还发沉,显然昨天那一幕在他心里还没过去。他坐下时顺手把帽子往膝盖上一拍,那股子火还压在里头。
赵所长和小刘是最后到的。
两人一进门,屋里那点细碎声音立刻没了。
不是怕,是知道这回说的不是家长里短,是真事。
支书没绕,门一关,先把话定死。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为了看谁嘴硬,也不是让谁告谁状。”
“就一件事,把最近碰上的事一条条说清楚。”
“谁在门口堵过人,谁在路上拦过车,谁在锅口放过风,谁挨过打,都摊开了说。今天屋里坐着的人,谁也不是外人,也别出去添油加醋。”
他说到这儿,眼睛往四周一扫。
“谁要还觉得这是小打小闹,现在就走。走了以后再出事,别怪没人拉你。”
屋里没人动。
因为能坐到这儿的,都是已经被碰过一下,心里有数的人。
支书点点头,先冲老渔户抬了抬下巴。
“你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