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入套(1 / 1)

海雾猛地翻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雾后慢慢挤进来。

林晓耳机里的低频声,突然从闷响变成了连续的机械轰鸣。

咚。

咚。

咔——

咚。

那声音像一台快坏死的铁心脏,还硬撑着往前跳。

她脸色一变,手指按住监听盘边缘。

“来了。”

陈峰没有动。

王大柱眼睛一下瞪圆。

“看见了?”

林晓摇头,声音压得很低。

“还没。”

“但声纹已经压到减速区外沿。”

许青川立刻把铅笔压在海图上。

“方位东南偏东。”

“速度很慢。”

“不是正常航速。”

李虎眯起眼。

“拖带?”

林晓点头。

“有拖带设备声。”

“还有至少四个小声纹。”

王大柱咧了咧嘴,又硬生生憋住。

“娘的,真是修复编队。”

陈峰终于抬起头,看向舱外那片白得发闷的海雾。

“别急。”

“让它们露头。”

下一秒,远处雾层深处,黑影出现了。

先是一截高大的舰桥轮廓。

歪着。

像被人从中间拧过。

随后是半截残破舰艏,黑红色的铁皮上挂着一条条像血管一样的东西。

海水从破口里往外淌。

不是清水。

是发暗的油水,里面还夹着一点点红色泡沫。

王大柱看得头皮发麻。

“这玩意还没沉?”

李虎冷冷道:“命挺硬。”

陈峰盯着潜望镜画面,嘴角一点点压平。

画面里,那艘半残重巡被两艘低矮拖船夹着,舰体前部下沉,后部却还高高翘着。

它的正面装甲被炸得坑坑洼洼。

但舰艏那层厚甲还在。

像一块烂了边的铁门。

许青川低声道:“正面装甲还很厚。”

“如果现在打,鱼雷角度不够。”

林晓马上补了一句。

“护航舰也没散。”

“它们贴得很紧。”

陈峰嗯了一声。

“所以不打。”

王大柱差点脱口而出,又立刻把话咽回去。

不打?

猎物都来了还不打?

这他娘不跟看见肥肉不张嘴一样吗?

可他看了陈峰一眼,硬是没敢开口。

因为陈峰的眼神太稳了。

稳到让人发毛。

潜艇一号里,声呐兵的心跳快得像要砸穿胸口。

被动监听仪上,红色信号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一个大目标。

两个拖带目标。

四个护航目标。

后面还有一个声音很虚的大家伙,像污染补给船。

声呐兵喉咙发干,缓缓举起手。

周海山看见他的手势,眼角狠狠一跳。

目标确认。

敌方修复拖带编队。

他没有说话,只用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

静默。

继续等。

年轻舵手死死盯着深度表。

他感觉自己掌心全是汗。

但他不敢擦。

老段靠在他身后,气声低得像蚊子。

“稳住。”

“它还没把肚皮露出来。”

年轻舵手喉结动了一下。

“明白。”

另一侧,潜艇三号的艇长也看到了监听针的跳动。

他手已经放在鱼雷发射口令板上。

指尖都抠白了。

可红色口令板上,只有两个字。

待命。

艇长咬着牙,把手缩了回来。

“全艇静默。”

“谁敢碰阀门,老子剁谁手。”

没有人回话。

所有人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自己的位置上。

海面上,敌编队终于从雾里钻出更多轮廓。

半残重巡的右侧有一艘护航驱逐舰。

左侧有一艘骨甲护航艇。

后方则是一艘污染补给船。

那船比普通补给船宽一圈,甲板上堆着黑色桶罐,桶罐之间用铁架固定。

每一个桶罐外面,都缠着湿漉漉的红色管线。

许青川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

“污染船。”

“不是普通油料。”

林晓声音发紧。

“有生化舱泵声。”

“还有冷却循环。”

王大柱忍不住低骂。

“这帮畜生,到哪儿都带毒。”

陈峰眼神没变。

“那更好。”

“炸起来更响。”

王大柱一愣,随即差点笑出声。

这话听着真他娘解气。

但现在不能笑。

外海静得连笑声都能要命。

敌方护航舰明显很警觉。

两艘驱逐舰一前一后压着航道。

骨甲护航艇贴在重巡两侧,艇首的骨质撞角半露出海面。

污染补给船缩在最后,被两艘小艇护着。

它们的阵型不漂亮。

但很紧。

像一群带伤的狼,护着中间那头快死的大狼往窝里爬。

王根生趴在岸炮测距镜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狗日的,进射界了。”

年轻炮手小声问:“排长,打不打?”

王根生咬牙。

“司令没说打。”

“你敢打?”

年轻炮手立刻闭嘴。

王根生盯着那艘半残重巡的正面,又忍不住低声骂。

“这角度真恶心。”

“炮弹砸上去,八成被它鼻梁骨弹开。”

总调度室里,林晓轻声汇报。

“敌编队保持正面入航。”

“护航舰正面装甲朝外。”

“S艇若现在冲,会被交叉火力压住。”

许青川点头。

“潜艇鱼雷现在只能打舰艏斜角。”

“命中也未必致命。”

王大柱实在憋不住了,压着嗓子问。

“那咱们就这么看着?”

陈峰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

“冲出去喊一声你们站好,我要打了?”

王大柱嘴角一抽。

“我不是那意思。”

陈峰重新看向海图。

“它们要进潮窗。”

“潮窗航道窄。”

“重巡拖带状态过不去直线。”

“它必须转。”

许青川眼睛一亮。

“转向就会减速。”

林晓立刻接上。

“减速阵型会拉长。”

李虎低声道:“侧舷会露。”

陈峰嘴角微微一勾。

“对。”

“我要的不是看见它。”

“我要它把肚子自己翻出来。”

王大柱瞬间不说话了。

他懂了。

这不是不打。

这是嫌现在打得不够疼。

陈峰这人,真他娘坏。

坏得让自己人看了都舒服。

海雾继续涌动。

敌方编队一点点深入。

半残重巡的舰桥上,能看见几盏暗红色的导航灯。

灯光很弱。

像烂肉里嵌着的眼睛。

它们明显没有发现伏击圈。

因为这片海面太安静了。

没有雷达波。

没有柴油机。

没有电台。

只有雾和浪。

敌人以为这里是自己回家的门。

可它不知道,这门框上已经钉满了刀。

潜艇二号里,一个鱼雷兵死死盯着发射管压力表。

鱼雷管已经预备完成。

但外盖还没开。

他手指离阀门只有一寸。

旁边老兵轻轻踢了他一下。

鱼雷兵猛地回神,连忙把手收住。

老兵用眼神骂他。

急什么?

没听见命令,就算敌舰贴脸,也得憋着。

鱼雷兵脸涨得通红,点了点头。

海面礁影下,刘满仓趴在S艇甲板边缘,用望远镜看着雾里的黑影。

他看见敌护航舰的炮塔正朝外。

他也看见那艘污染补给船的侧面还被护航艇挡着。

这时候冲出去,漂亮是漂亮。

死得也漂亮。

他回头看了一眼艇员,用手掌压了压。

继续忍。

艇员们嘴里含着水,脸都憋青了。

一个年轻鱼雷手眼睛死死盯着敌舰,像看见了杀父仇人。

刘满仓凑过去,用气声骂。

“眼神别把人家瞪醒。”

鱼雷手赶紧低头。

刘满仓又瞥一眼雾海。

“等它转。”

“转了再捅。”

这句话不需要复诵。

所有人都懂。

时间继续往前爬。

敌方编队进入减速区中心。

它们的速度更慢了。

重巡前方两艘拖船同时放出粗大的拖缆。

后方污染补给船也开始调整航向。

林晓耳机里传来一串细碎变化。

她猛地抬头。

“拖带缆受力变化。”

“它们要转向。”

许青川手里的铅笔啪地压在海图上。

“转向点到了。”

陈峰的手指停在桌边。

“全体继续静默。”

“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动。”

林晓犹豫一瞬。

“要不要预热鱼雷发射流程?”

陈峰摇头。

“再等。”

王大柱眼睛都红了。

“还等?”

陈峰冷冷道:“等它转满。”

“我要完整侧舷。”

这句话落下,舱里所有人都不吭声了。

完整侧舷。

这四个字,比开火还让人上头。

敌方半残重巡开始艰难右转。

它太大。

又被拖着。

舰体一转,整个编队都被扯得变形。

前方护航驱逐舰不得不加速外切。

左侧骨甲艇被挤得偏离主线。

后方污染补给船跟不上节奏,只能减速,船身慢慢横了过来。

许青川低声道:“阵型开始脱节。”

林晓紧接着道:“护航舰与主舰距离拉大。”

李虎眼神发寒。

“补给船侧面露出来了。”

王大柱几乎咬着后槽牙笑。

“好。”

“好啊。”

“再转,再转一点。”

潜艇一号里,声呐兵突然抬起手,五指张开。

大目标横向声纹增强。

周海山眼神一闪。

侧舷。

他快要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

是用耳朵。

那庞大舰体的声纹,从厚重的正面,变成一整片展开的横向噪面。

就像一头怪物,终于把最软的肋骨露在刀下。

周海山缓缓拿起发射命令板,却没有下令。

因为陈峰没下令。

他只是用口型对鱼雷兵说了两个字。

准备。

鱼雷兵眼睛一下亮了。

六艘潜艇里,同样的画面几乎同时发生。

鱼雷兵压住阀门。

舵手微调艏向。

艇长盯死射击角。

所有人都被憋到快炸。

可没有一艘艇提前动。

没有一根鱼雷抢跑。

水面上,十二艘S艇也像十二条憋疯的狼。

鱼雷管已经对准预定扇面。

发动机冷着。

艇员的血却热得要烧起来。

刘满仓的手按在启动杆上,指节发白。

“狗东西。”

“再露点。”

“爷爷就亲你一口。”

旁边水兵差点呛住水。

刘满仓瞪了他一眼。

水兵硬憋回去,脸涨得通红。

岸炮阵地上,王根生死死盯着测距镜。

“重巡侧舷展开三成。”

“四成。”

“五成。”

年轻炮手喉咙发干。

“排长,炮闩已闭锁。”

王根生低声道:“别报废话。”

年轻炮手立刻改口。

“待命。”

王根生这才满意。

“对,就这俩字。”

外海雾里,敌编队彻底进入转向流程。

半残重巡的庞大舰体被拖缆扯着缓慢横摆。

它破损的左舷一点点从雾里显出来。

那侧装甲明显被炸开过。

钢板翻卷。

骨质补片外露。

几条黑红管线从裂缝里垂下,随着海浪一抽一抽。

像烂开的肉。

污染补给船为了避开它的舰尾,被迫向外侧偏转。

这一偏,整个右舷完全亮了出来。

甲板上的黑桶罐排列整齐。

没有装甲。

没有遮挡。

全是要命的东西。

林晓声音都变了。

“污染船右舷暴露。”

“重巡左舷裂口暴露。”

“护航阵型拉开。”

许青川快速补充。

“前卫驱逐舰脱离主舰两百米。”

“后卫护航艇被补给船挡住射界。”

“这是窗口。”

王大柱差点一拳砸桌子,又硬生生停住。

“司令!”

陈峰没理他。

他的眼睛贴在潜望镜上,盯着那艘半残重巡一点点横过来。

还不够。

再多一点。

再把侧舷送出来一点。

敌舰对此毫无察觉。

它们甚至还在按自己的节奏调整。

暗红色静灯在雾中闪烁。

拖船缓慢拉缆。

护航舰炮口盯着正前方和外侧海面。

没有一门炮对准水下。

也没有一门炮对准礁影。

因为它们以为危险在远处。

却不知道危险就在脚下。

就在身侧。

就在它们呼吸声都能碰到的雾里。

林晓忽然屏住呼吸。

监听盘上,大目标横向声纹彻底铺开。

她缓缓吐出四个字。

“侧舷全开。”

许青川手里的铅笔咔嚓一声断了。

“重巡左舷完全暴露。”

“污染补给船右舷完全暴露。”

“护航阵型脱节。”

李虎眼神一沉。

“猎物入套。”

王大柱咧开嘴,却没敢笑出声。

他现在只想大吼一嗓子。

可他知道不能。

现在还差最后一口气。

陈峰从潜望镜上移开眼。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不是激动。

也不是兴奋。

是那种猎人看到绳套收紧时的冷笑。

“全队。”

他拿起通话器,却没有立刻按下。

林晓看着他的手。

许青川看着他的手。

王大柱、李虎,甚至舱外那些盯着灯号的人,全都像被按住了呼吸。

陈峰的拇指悬在发讯键上。

外海,敌舰的侧舷正完整摊在伏击圈里。

水下,六艘潜艇鱼雷管已经注水完毕。

礁影里,十二艘S艇的鱼雷头正对着敌编队脱节的腰眼。

岸上,305毫米巨炮和152毫米岸炮已经锁住退路。

罗网闭合。

刀锋贴肉。

猎物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到临头。

陈峰缓缓按住发讯键。

却没有说出开火两个字。

他看着雾中那片完全暴露的侧舷,声音低得吓人。

“等我口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