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呐喊(1 / 1)

刘年的泪眼前,炸开了一片白。

等视觉重新拼回来的时候,他看到了方樱兰的脸。

六姐始终闭着眼,可她的表情藏不住。

眉头拧着,嘴唇绷成了一条线,双手悬在他肩膀两侧,不敢碰,又不舍得收回去。

“刘年!你怎么样?”

他没答。

那种悲伤的情绪,久久难以平复。

六姐离他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

她不知道刚才那一两分钟里,这个男人经历了什么。

但她记得他脸上每一秒的变化。

从心疼到愤怒,从愤怒到绝望,从绝望,到悲伤!

方樱兰活了二十多年,死了四十多年。

她见过太多种绝望。

但刘年那一瞬间的表情,让她想起了自己被狼群围住时,樱兰村黄昏!

那是一种“什么都来不及了”的绝望。

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沉了下去。

剩下的,只有悲伤。

方樱兰不说话了。

她退开半步,给他留出空间。

背上的桃木剑剑身微烫,沈芸纱的温度持续且稳定地护着他心脉附近的阳气,没有多余的动作。

三姐她,什么都没问。

风灌过天台,呜呜地响。

刘年蹲在那里,脑袋埋进两臂之间。

半分钟。

整整半分钟。

他的肩膀抖了无数下,然后慢慢稳住。

当他重新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他歪了歪嘴角,扯上一个说不上是笑的表情。

袖子往脸上狠狠蹭了一把。

人站在原地,跟刚才已是判若两人。

突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

手机还在直播。

屏幕上,在线人数掉到了三位数。

零星飘过几条弹幕,大多是“年哥你咋了”“怎么不动了”“人呢”之类的。

刘年伸手,把手机从胸口的固定架上薅了下来。

然后,刘年把手机翻过来,对准了自己。

一张红着眼的脸,塞满了整个画面。

他突然冷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方樱兰的心往下坠了坠。

“领导!”

刘年开口了。

嗓子像被砂纸搓过,又干又哑。

“我知道你在看。”

他停了一拍,鼻翼翕动了两下,压住了什么。

“我告诉你,我瞧不起你们!”

这句话说的很从容。

可身旁的六姐知道,刘年此刻的胸腔里,那些莫名翻滚着的情绪,堵的,快要炸了。

“如果!当初你们肯深查!”

“如果,当时你们哪怕派一只警犬来天台!”

“夏玲就不会死在这个破铁盒子里!”

这些话说完,他吞了下口水。

在拼命地,把那些快要涌上来的东西往下咽。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可怜的,无依无靠的女孩儿,就这么……”

“……就这么消失在了人世间!”

“她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她在学校,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人世间,就是个小透明!可是......”

“难道连你们也忘了她吗?”

这一句,他是喊出来的。

脖子上的青筋全绷了起来。

“你们知道她丢了!”

“给她立案了!”

“然后呢?”

“你们口口声声说会找她!”

“可你们找了吗?”

“你们就把她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失踪人口,塞进档案柜里吃灰!”

刘年突然颤抖着手,猛地指向配电箱。

“你们找不到是吧?”

“行,今天我给你们找着了!”

他猛地将手机镜头翻转,直直对准了配电箱。

另一只手狠狠抓住门把手。

刚才他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这门纹丝不动。

可现在......

咣当!

刘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铁门整个被掀了出来,连着门轴一起,铁片卷曲着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两弹。

方樱兰捂着小嘴,怔住了。

手机的光打进狭窄的铁壳子里。

直播间的画面一下子亮了。

几百个还在蹲守的观众,同时看到了那个画面。

弹幕,断了!

整整三秒钟,没有一条弹幕。

人们只看到,在屏幕里,一具骨架蜷在铁箱的最深处。

双臂抱膝,两腿蜷缩,头埋在膝盖之间。

骨架上套着一身蓝白色的校服,袖口和领口早就风化得起了毛边。

而头骨上方,一根皮筋还紧紧箍着,一个高马尾!

焦黑、枯败、但就那么倔强地在那里......

刘年站在配电箱前,手机悬在那道光里,一动不动。

眼圈儿又红了。

他张着嘴,不是要说话。

是只有这样,才能让空气进到肺里。

胸口那块地方,疼的他浑身颤抖。

知道真相的痛,远远不及亲眼见到的疼!

可他没有给自己时间。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炸裂在天台的夜风里。

“看到了吗?领导?”

“这就是夏玲!”

“你们口中的……失踪人口!”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吗?”

最后这一句,不是疑问。

是质问!是控诉!

是一个二十四岁的穷小子,在一座废弃学校的天台上,对着一部破手机,对他口中所谓的领导,对这世间的不公,发出的最愤怒的声音!

南丰市指挥中心。

大屏幕的画面占满了整面墙。

那具骨架的影像被投射到了三米宽的高清屏幕上,每一寸细节都纤毫毕现。

蓝白校服上沾着的灰土,骨缝间嵌着的尘土碎屑,还有那根经年不断的,马尾辫......

安静。

不是一般的安静。

是二十多个干警同时停止呼吸产生的安静。

年轻干警手里攥着的笔“啪”地掉在地上,他没捡。

他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指关节硬邦邦地砸在桌面上。

“刘局!”

他扭过头,眼眶红得像兔子。

“我们还不出动吗?”

刘局坐在中央位置,两只手扣在椅子扶手上。

手背上的筋全鼓起来了。

他的眼也红了!

但他没说话!

屏幕里的刘年又动了。

他先是脱下了身上的T恤,

然后,把手机重新别回胸口的固定架。

光着膀子,弯下腰,把T恤平铺在配电箱前的水泥地上。

四个角抻平,像铺一张襁褓。

天台的风灌过来,刮在他赤裸的脊背上。

皮肤上层层叠叠的鸡皮疙瘩,在直播画面里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蹲下身。

然后伸出手。

很慢。

也很小心。

指尖碰到第一截指骨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瞬。

那节骨头太小了,细得像筷子头。

刘年轻轻拿起来,放在T恤上。

他的嘴紧紧闭着。

呼吸全靠鼻子,一吸一呼都带着控制不住的颤。

第二块。

第三块。

每一块骨头,他都先在手心里托稳了,才往下放。

年轻干警的拳头松开又攥紧,腮帮子咬得变了形。

“刘局!我们行动吧!这小子他……他在破坏现场啊!”

刘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双拳早就握实了。

他看着屏幕,目光沉到了最底。

画面里,刘年一边往衬衫上放着骨头,一边开口了。

“领导,你们可以来了。”

语气突然平了下来。

不是消了气,是气已经烧到了最里面,表面上反而没了烟。

“不过先处理旧教学楼的万人坑吧!”

他把一节肋骨小心地摆在丅恤的正中央,跟旁边的骨头齐齐整整排在一起。

“夏玲的尸骨,我要带走!”

此话一出,指挥中心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七天后,我会原封不动的送到局子里,保证一根头发都不少。”

他的手没停,继续捡着。

“到时候,你们想怎么处理我都行。”

“我刘年,接着!”

说完最后两个字,他头都没抬。

手机屏幕一黑。

直播断了。

“嘭!”

刘局一拳砸在桌面上。

茶杯跳了起来。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缩了一下脖子。

“这个混小子!这是要给我捅破天啊!”

刘局嘴里骂着,声音却哑了。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按住了桌面。

“都有!听我命令!全体出动!目标,南丰二中!”

“叫法医那边多派人和车,今晚……要通宵了!”

“是!”

年轻干警几乎是弹起来的,敬完礼转身就往外冲。

“等等!”刘局叫住他。

年轻干警脚步顿住,回过头。

“按他说的办!”

“啊?”

“天台先不上去。他的事儿,等他七天后自己过来了再说。”

年轻干警张了张嘴,一脸不可思议。

“刘局……这……”

“这是命令!有什么事儿我担着!”

刘局像是泄愤一般,吼出了声。

年轻干警站在门口愣了两秒,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想了想旧教学楼里满是白骨的大坑。

敬礼,转身,走了!

......

市中心。

星光演播大厅。

场面彻底失控了。

不是导演组安排好的“沸腾”。

是八万个活人被音浪按在座位上搅了五分钟之后,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腿和手的失控!

评委席上,其中三个乐评人的笔记本早就合上了。

一个在跟着拍手。

一个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两遍。

还有一个干脆站了起来,也不知道是激动还是要看得更清楚。

大屏幕上的票数翻着滚着,每跳一下都是几十万。

歌曲的最后一段副歌里,九妹的声线拔上去又轻轻落下来,尾音拖得像丝线断裂前最后一点张力。

八妹的身体在这个收尾点做了一个极其干脆的定格。

一左一右。

一白一黑。

最后的音节消失了。

全场的呐喊声跟着顿了一拍。

八万人几乎同时憋着一口气,等那个余韵过去。

然后彻底炸开。

声浪能把屋顶掀了!

王雪莉靠在舞台边缘的墙壁上,两条手臂在胸前交叉。

她看着大屏幕上那个数字。

两千九百万!

还在涨!

罗正的一千多万,在这个数字面前,像隔了一个时代!

王雪莉的嘴角牵了一下。

肩膀也彻底松了下来。

这对姐妹,算算不过半个多月。

从发现这两个人,到签约,到培训,到砸钱拿下这个压轴位。

每一步都是在钢丝上走。

今晚,钢丝到头了。

她们稳住了!

台上,八妹和九妹摆着收尾的姿势,都没动。

八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全是痛快。

九妹站在左侧,呼吸比八妹平稳,但手指在微微地颤。

王雪莉从墙壁上直起身,双手鼓了两下掌,提步准备上前。

然后,她顿住了!

她瞪大眼睛,看到了眼前,不可思议的画面。

九妹的身体周围,忽然升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不是舞台上的干冰效果。

因为这层雾是冷白色的。

往上飘的很快!

像从九妹的毛孔里渗出来的一样。

前排的观众没察觉。

灯光太亮了,追光打在身上的时候,那层白雾几乎看不到。

但八妹看到了。

她的瞳孔猛缩,牙齿咬在了嘴唇上。

这东西她太熟了。

这是纯正的阴气啊!

没有半点杂质的那种!

是她们这种存在的根基,是她们之所以“不是人”的,最核心的东西。

在这种地方?

在这种灯光下?

在几千万人盯着的直播镜头前?

八妹的后脊梁一凉。

“九妹。”

没反应。

“九妹!收敛!”

还是没反应。

八妹侧过头去看她。

此刻九妹的脸色变了。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地步迅速变白。

焦距散了,气质冷了,白雾也越来越浓。

八妹的手指扣了一下。

她发现了一个更离谱的事。

九妹的容貌……在变!

那五官像川剧变脸,一会儿是夏玲的样子,一会儿又变成了另一个人!

这个人,八妹不认识!

可又隐隐有些眉眼相似的。

就在八妹好奇这个人是谁的时候,她的心里莫名一慌。

“不好!”

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九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