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都给我活着(1 / 1)

“洛女侠,我就问一句!”

镖师等着洛依然,突然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兄弟们都拖你后腿?”

洛依然的眼皮往下压了压。

“你放屁!”

“那你凭什么一个人留下?”

镖师把刀拔了出来。

刀身缺口多得吓人,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血痂。

“这刀跟了我十几年,砍过山贼,砍过恶霸,前几天还砍过鬼。它都没嫌我老,你凭什么让我跑?”

“就是!”

角落里,有人扶着柱子站了起来。

那人腿上缠着布,布已经透红了。

“我昨天刚跟我婆娘吹完,说我守了城。今天你让我跑?回头她问我,你们少东家呢?我怎么说?”

另一个年轻弟子鼻子发酸,却还梗着脖子。

“我也不走!我入聚义堂那天说过,活人面前不退刀!”

铁匠骂道:“你小子少装,你昨天尿裤子了。”

年轻弟子脸涨红。

“那是水囊漏了!”

大堂里响起几声短促的笑。

笑声刚出来,又被外头远处的鬼啸压下去。

那声音隔着城墙传来,拉得很长,听得人背后发麻。

幻境外,崇元站在刘年身边,脸上没了平时欠揍的精明劲。

他看着聚义堂里那些伤号,喉结动了动。

“这帮人要是活在现在,估计能把我祖庭那群老头骂哭。”

刘年没接梗。

他看着画面里的洛依然。

那时候的五姐,还没变成厉鬼。

她也会累。

也会手抖。

也会把酒倒歪。

她再怎么坚强,也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啊!

洛依然终于把酒碗放下。

“你们说完了?”

铁匠脖子一梗。

“没!”

“那就给我憋着!”

她站起来,手掌拍在桌面。

这一下不重。

可大堂里所有杂音都停了。

洛依然扫过每张脸。

“东边扛不住了,南门破了三回,西边那条小路还能走,是因为城里还有人气压着!等天亮,鬼潮绕过来,谁也别想走。”

她指向外头。

“祠堂里有多少孩子,你们不知道?”

没人说话。

“药房空成什么样,郎中,你知不知道?”

郎中扭开脸,嘴角抽了抽。

“粮还剩几袋,厨房的人,你们知道吧?”

厨房门口,一个胖婶子眼圈发红,嘴唇抿得发白。

洛依然拿起寒雨,连鞘压在桌上。

“我留下,是为了拖住它们。你们走,是为了把人带出去!”

“以后找个地方,重新挂上聚义堂的匾!还想喝酒,想骂街,想娶媳妇,想生娃,都得给我活着!”

络腮胡镖师盯着她。

“那你呢?”

洛依然没答。

她拿起酒碗,一饮而尽。

碗底扣在桌上。

“我说了,你们走!”

铁匠往前迈步。

“洛女侠!”

洛依然眼神压过去。

“退回去。”

铁匠脚步停住,脸上肌肉抽了几下,硬是没再往前。

阿牛从门口走进来。

他刚才一直没说话。

十三四岁跟着洛依然的时候,他沉默。

现在长高了,肩也宽了,眼神还是轴。

他走到桌前,膝盖弯下去。

砰!

额头磕在青砖上。

“少东家。”

洛依然眉头动了动。

“起来!”

阿牛没起。

“我爹娘死的时候,是你给我红薯吃。”

“我让你起来!”

“师父下葬那天,是你说以后武馆还开。”

“阿牛!”

“我这条命,早就不是我自己的了!”

阿牛抬头。

额头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走,他却没擦。

“少东家若死,阿牛也不活!”

这句话落地,大堂里的呼吸都重了。

幻境外,现实里的无相站在不远处。

他看着年轻的自己,嘴角动了动。

那张十八九岁的虚幻脸上,没有鬼气翻涌,也没有红级厉鬼的压迫,只剩很旧很旧的倔。

五姐站在幻境边缘,手腕上的铜铃贴着皮肤。

她苦笑一声,看向前方的无相。

轻轻地摇了摇头。

幻境里,洛依然走到阿牛面前。

她抬手。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打。

阿牛也闭上了眼。

可那只手落在他后脑勺上,只轻轻地按了按。

“你长本事了?”

阿牛睁眼。

洛依然弯腰,看着他。

“会拿命威胁我了?”

阿牛嗓子哑了。

“我没有!”

“那你刚才说什么?”

阿牛咬牙。

“我说真的。”

洛依然直起身。

她看向众人。

“行!”

洛依然把两把匕首挂回腰间。

“全体撤!”

大堂里的人没来得及高兴,她又接了一句。

“今夜三更做饭,四更出祠堂,天亮前过西门。所有人分队,妇孺夹中间,伤员上担架,能拿刀的走外圈。谁乱跑,打断腿拖走!”

络腮胡镖师盯着她看了半晌。

“你也走?”

洛依然看他。

“你耳朵让鬼啃了?全体撤,听不懂?”

镖师松了口气,坐回椅子。

“这还差不多。”

郎中骂骂咧咧地站起来。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铁匠重新抓起锤子。

“我去分刀。”

胖婶子抹了把眼睛,转身往厨房跑。

“我把最后那点米全煮了,路上不许喊饿!”

有人应声。

有人拍桌。

有人又哭又笑。

阿牛还跪着。

洛依然低头看他。

“还跪?地上有银子?”

阿牛赶紧爬起来,抬袖子抹额头。

洛依然把他袖子拉住。

“别蹭,越蹭越脏。去找郎中包一下。”

阿牛摇头。

“不碍事。”

“你再说一遍?”

阿牛立刻转身。

“我去。”

大堂重新动起来。

脚步声,搬东西声,低声吩咐声,全挤在一起。

可幻境外,刘年看着洛依然转身时的眼神,心里明镜儿似的。

她根本没打算走。

太明显了!

明显到他这个平时靠嘴硬混日子的人,都没法骗自己。

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种低劣的演技,真的骗过了所有江湖豪杰。

刘年偷偷看向五姐。

此刻,五姐的脸有些发白。

她也在看着曾经的自己。

这种感觉很怪。

像是过着千年,终于看懂了当年的自己!

三更时,聚义堂的锅灶全亮了。

米不多,大部分是水。

锅里翻滚着稀粥,胖婶子拿木勺搅,搅着搅着,眼泪就掉进锅里。

旁边小丫头看见了,伸手扯她衣角。

“婶,咸了!”

胖婶子抬手拍她脑袋。

“咸点有劲!”

小丫头抱着碗,吸了吸鼻子。

“那我多喝点。”

胖婶子把最稠的半勺舀给她。

“喝,路上可千万别掉队!”

祠堂里,老人抱着包袱,孩子困得睁不开眼。

几个聚义堂弟子给担架绑绳。

有人把刀藏在棉被底下。

有人把水囊挂在孩子脖子上,叮嘱来叮嘱去,最后被孩子嫌烦。

城外的鬼啸没有停。

只是稍小了些。

小得更让人不放心。

洛依然站在祠堂门口,一队一队点人。

“阿牛,你带前队。”

“是。”

“郎中跟你走,药箱千万别丢了。”

郎中翻白眼。

“丢了我也不丢它。”

“镖师中队。”

络腮胡镖师扶着刀站直。

“成。”

“铁匠押后。”

铁匠啐了一口。

“早知道老子多打几把刀。”

洛依然看他。

“能活着出去,让你打个够!”

铁匠低头笑了下。

“这话我爱听。”

四更刚过,撤离队伍从内城往西门走。

街道上的灯笼没亮。

火把被布罩着,只露出很暗的红。

所有人都压着声音。

只剩下担架的木头吱呀作响。

有人咳嗽,立刻被旁边的人捂住嘴。

西门越来越近。

城头的守兵朝下面打手势。

阿牛走在最前。

他回头看了一眼。

洛依然站在队伍侧面,手按着腰间匕首。

她也看着他。

阿牛嘴唇动了动。

心里想吐出那两个字,可最后,还是换成了平时的叫法。

“少东家。”

洛依然抬了抬下巴。

“带路。”

阿牛转身。

西门打开半扇。

第一批百姓出门了。

可就在这时。

轰!

东边传来巨响。

脚下的青砖跟着跳了下。

祠堂方向,有孩子被吓哭。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远处东城门上空,火光炸开。

有人在城头嘶喊。

“东门要破了!”

“恶鬼要进来了!”

喊声才落,南边也响起锣声。

咣咣咣!

急促得让人耳朵疼。

西门口的队伍乱了。

有人往前挤,有人回头看,有人担架歪掉,伤员滚在地上,疼得闷哼。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被挤到墙边,差点摔倒。

阿牛冲过去扶住她。

“别挤!都别乱!”

鬼啸声从东城门传来。

近得让人能听见它们爪子刮过的声音。

城墙上有人喊:“快走!快走!”

可百姓越怕,越走不动。

洛依然跳上路边石阶。

“都别动!”

她这一嗓子,把哭喊压下去一截。

“阿牛,前队继续走!”

阿牛转头。

“少东家!”

“走!”

络腮胡镖师提刀往东边看。

“我带人回去堵!”

“站住。”

洛依然拔出寒雨。

刀锋横在他面前。

镖师停下,眼睛红了。

“洛依然,你别来这套!”

他连洛女侠都不叫了。

“东门要是破了,你一个人堵得住?你当自己是神仙吗?”

铁匠也拖着锤子过来。

“我押后,我去。”

郎中把药箱放下,撸袖子。

“我腿脚慢,我留下正好。”

说书人抱着册子,嘴唇发抖,却也往前走。

“我也……”

“都住口!”

洛依然的寒雨在地上划过。

青砖裂出一道白痕。

所有人停住。

她站在路中央,红衣上全是旧血和新灰。

东边火光照过来,照得她手腕铜铃发暗。

“信我!我一定能挡住它们!”

她看向那些握刀的人。

“记住!你们就是百姓的希望!”

没人退。

她又往前踏了半步。

“你们活着,百姓才能活着!”

阿牛的眼泪顿时掉了下来。

他伸手去抓刀。

洛依然盯住他。

“百姓活着,才叫人间!”

这句话一出口,阿牛的手停在刀柄上,怎么也拔不动了。

后面有孩子在哭。

有老人念着佛。

有伤员抓着担架边,嘴里叫着兄弟的名字。

洛依然把寒雨抬起,刀尖指向西门外的黑路。

“都给我退!”

她咬着牙。

“快走!”

没人动。

洛依然眼里压着火。

“走!”

阿牛膝盖砸在地上。

他对着洛依然磕头。

一下。

两下。

额头撞在青砖上,声音闷得人牙酸。

“少东家……”

洛依然别开脸。

“给我把他拖走!”

没人动。

洛依然回头看向镖师。

“我说,把他拖走。”

络腮胡镖师牙关咬得腮帮发颤。

他走过去,抓住阿牛胳膊。

阿牛猛地挣扎。

“放开我!我不走!我不走!”

铁匠也过去,跟镖师一人架住一边。

阿牛脚跟在青砖上蹬出两道灰印,嗓子都喊破了。

“少东家!你答应过全体撤的!”

洛依然没回头。

“我还说过不许抢地主呢,你听了吗?”

阿牛哭着骂:“你骗人!”

洛依然笑了下。

笑得很短。

“嗯!”

阿牛被拖向西门。

他还在喊。

“洛依然!”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洛依然的肩膀停了停。

阿牛声音劈了。

“你要活着回来!你听见没有!”

洛依然站在原地,没答。

西门外,队伍开始重新移动。

络腮胡镖师红着眼,拿刀背抽那些发呆的人。

“走啊!看什么看!没听少东家说话?”

铁匠扛起担架,骂得比谁都凶。

“哭个屁!腿没断就跑!”

郎中背起药箱,路过洛依然时停了半步。

他没看她,只把一个小布包扔过去。

洛依然接住。

里头是止血粉。

郎中低声骂:“省着点用,老子配不出来第二包了!”

洛依然把布包塞进怀里。

“谢了!”

郎中快步走了。

说书人最后经过。

他抱着册子,眼睛红得吓人。

“你的名字,我真不会写!”

洛依然看着他。

“等我回来,我教你写!”

说书人嘴唇哆嗦,最后点了下头,转身跑进人群。

阿牛被拖出去前,还在回头。

洛依然抬起手腕,铜铃轻轻响了声。

阿牛看见了。

他不挣了。

因为曾经师父说过,铃铛响,人就在,人在,人间就在!

洛依然站在长街中间,慢慢拔出凛冬。

她看向西门。

远远的,是曾经一起喝酒吃肉的兄弟,是背着孩子逃命的百姓,是她亲手挂起来的聚义堂。

她突然眼神软了下来,眼圈也有些翻红,连声音都有些控制不住了。

但她仍旧咬了咬牙,低声说了句。

“兄弟们......”

“都给我活着......”

说完,她转过身。

眼底再也没有软的东西!

东城门转瞬就要破了,尸臭味已经扑来。

洛依然脚尖点地,红衣掠出。

铜铃声压过了鬼啸。

直奔,东城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