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不敢言的欢喜(1 / 1)

古钟炸裂的余音,还在耳边晃。

刘年猛然睁眼。

四周漆黑,脚下没有地,头顶也没有天。

这里,是他熟悉的意念空间。

他第一反应就是摸了下胸口。

阴王还在不在?

阳煞还在不在?

阿玄眉心那点火,到底有没有传出去?

手掌按上胸口时,他才发现自己还能动,身上也没有桃源古井旁那股烧穿皮肉的疼。

刘年低头看了看双手。

完好无损。

他愣了半天,憋出一句自言自语。

“我到底……死了没?”

黑暗深处,有脚步声传来。

刘年抬头,一身白袍的行九善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衣角不沾尘,脸上也没多余表情。

可刘年盯着他看了两眼,心里咯噔一下。

这哥们儿的眼神变了。

那双眼里似乎压着很多话。

刘年心里发毛。

“行九善!我是死了吗?”

行九善停在他面前,摇了摇头。

“若你死了,怎会在这里?”

刘年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那让我醒过来啊?把我拽这来又干嘛?”

“按照约定,我将再次解开你的一部分记忆。”

刘年立刻抬手。

“等一下!”

刘年胸口起伏了几下,声音压低。

“桃源到底怎么回事?阿玄呢?魏老头他们呢?那地方到底是不是真的?”

行九善低眉,没有回答。

刘年急了。

“你别又打哑谜啊!我在那儿死了一回,手都烧没了,最后还把阳煞给了阿玄!你现在给我一句准话,到底怎么回事?”

行九善叹了口气。

“你看见的,皆是你欠下的,也是你守下的。”

刘年牙根一紧。

“这话跟没说有啥区别?”

行九善抬起手。

刘年立刻往后退。

“别急!我还没问完!”

“后面的记忆,你可能会更难接受。”

行九善的手停在半空。

“它不宏大,不惨烈,却会更痛。”

刘年神情一紧。

“又跟谁有关?”

行九善看着他。

“都属于你,是你的记忆!”

刘年还想骂人。

可行九善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眉心。

刘年眼前一花,视线再次陷入黑暗。

哗啦啦!

当他再次恢复意识时,雨声先砸进耳朵。

雨水从屋檐往下淌,地面泥水翻滚。

镇卫生院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木牌,木牌边角掉了漆。

墙根堆着几捆柴,旁边停着两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湿透的劳动布包。

刘年站在屋檐下,想抬手挡雨,却发现手动不了了。

紧接着,他耳边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

“同志,药材采购站往哪边走?”

刘年心头猛跳。

屋檐另一头,一个年轻姑娘抱着一摞资料站在那里。

蓝色工装,灰色的确良裤子,黑布鞋。

齐耳短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边。

她闭着眼,脸朝着说话的方向,怀里的文件用油纸包着,边角还是湿了。

刘年差点喊出来。

六姐!

可他的嘴却完全不受控制,他只能直勾勾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这时,刘年的视角微微低下头。

目光落在地上的积水里,映出了一张年轻男子的脸。

略微陈旧的中山装,裤脚沾了泥,脚上一双旧解放鞋。

年轻人手里推着自行车,车架掉了漆,铃铛有点歪。

这张脸和刘年太像了。

只是更瘦,眼神更正,头发剃得短,身上没有半点油滑劲。

刘年只感觉耳朵一红,轻咳一声。

“我正好顺路,要不......我带你去?”

刘年脑子嗡了一下。

这话不是他说的,可声音从他的嘴里出去。

方樱兰轻轻侧头。

“会不会耽误你呀?”

“耽误啥,顺带脚的事儿,这么大雨,我驮着你会快点儿。”

年轻人把车把一转,动作有点硬。

刘年虽然控制不了这具身体,但能感受到他的感受。

药材采购站......他根本就不顺路。

这小子撒谎了!

方樱兰抱紧资料,摸索着往前迈了半步。

年轻人立刻把自行车支好,伸手想扶,又把手缩了回去。

他把车后座上的旧麻绳拽下来,擦了擦铁架。

“坐这儿吧,后座有点凉,但没浇湿,你忍忍。”

姑娘笑了笑。

“谢谢你,同志。”

年轻人没看她。

“谢啥,出门在外,谁还没个不方便。”

刘年在心里瞪眼。

行啊!

嘴还挺溜!

方樱兰坐上后座,把资料放腿上,一只手抓住车座下面的铁架,一只手拿着伞帮两人遮雨,动作很自然,但却没碰年轻人。

年轻人蹬上车,缓缓朝着马路上走。

镇子不大,路却难走。

雨把土路泡软了,车轮陷进去又拔出来。

路边供销社门口挤着几个人,有人把粮票夹在手里,探头看雨。

墙上贴着“抓生产,促收成”的红纸标语,边缘被雨打卷。

年轻人骑得不快。

方樱兰问:“同志,你叫什么名字?在镇上工作吗?”

年轻人背一僵。

“我叫刘念!”

“念书的念?”

“嗯。”

“我叫方樱兰。”

刘年在身体里沉默下来。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他记忆里的“六姐”更轻。

年轻人又咳了一声。

“你去药材采购站干啥?”

“我是镇里新来的实习干部,今天去送资料。下村有几块山地,适合试种药材,得先请采购站师傅看看。”

“你一个人?”

“嗯。”

年轻人皱了皱眉,心想这姑娘确实是新来的,他也在采购站上班,只不过今天跑了一天外,没见着她报道。

“下这么大雨,没人送你啊?”

方樱兰摇头。

“大家都忙,再说路不远。”

年轻人脚下用力,车子冲过一段积水。

“以后下雨别一个人乱跑。”

方樱兰愣了一下。

年轻人马上补了一句。

“额......资料湿了不好交差!”

刘年在心里骂了一句。

怂!

明明心疼人家,非要往资料上扯。

雨下得更密了。

刘念绕了三条街。

他带方樱兰避开了修路的坑,避开了供销社后面那段烂泥,又绕过停着解放卡车的粮站门口。

到了药材采购站,门口老槐树下全是水。

刘念下车,先把自行车撑好,又把车把上的旧雨布扯下来,挡在方樱兰头顶。

方樱兰扶着车座下来,缓缓收起了伞。

“麻烦你了,刘念同志。”

刘念把雨布往她那边推。

“说了顺路。”

方樱兰抱着资料,朝他站的位置点了点头。

“那我记住路了,下次自己能来。”

刘念一愣,显然这姑娘是个盲人,他一路都没戳穿,这坐一路的自行车,就能记住路了?

可他没纠结,最后只说:“台阶高,抬脚。”

方樱兰停了一下,抬脚跨上台阶。

她进门前回头。

“刘念同志,你衣服湿了。”

刘念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全湿了。

他把雨布往自行车上一搭。

“没事,回去烤烤就干。”

门里的老师傅喊了一声。

“方同志,进来吧!”

方樱兰应了一声,抱着资料进去了。

刘念站在门口,直到里面传来翻纸声,才推着自行车走开。

刘年被困在这具身体里,跟着他一起走。

他这才知道,刘念压根没事可办。

他只是从卫生院门口路过,准备去供销社买两盒大前门,结果半道改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