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十万全副武装的南府军,拔营起程,快马直扑太原方向。
而与此同时,距离天龙城更近的北凉兵马,已然抢先一步开拔。
……
天龙城,唐家堡。
“宁老大!大事不好!”
宁远设在三十里外的岗哨快马回报。
周穷与冯刀疤二人神情惶急,撞开房门冲了进来。
“北凉柳家,五万兵马,正朝咱们这边杀过来了!”
宁远正伏在案前,对着一张简陋的天龙城防图勾画着什么。
他闻言,头也没抬:“来了就来呗,慌什么?”
“那可是五万兵马!”周穷声音干涩,“咱们满打满算,一千都不到!宁老大,您快拿个主意吧!”
宁远这才放下手中当毛笔的炭块,另一手拿起旁边的干粮咬了一口,反问:“你们觉得该如何?”
周穷毫不犹豫:“弃城!跟他们打游击!咱们的马快,耐力好,在马上有优势!”
“不错嘛。”
宁远瞥他一眼,语气听不出褒贬,“学会动脑子了。”
他指向窗外,“可你看看这天龙城外,百里黄土,一览无余,往哪儿躲?往哪儿藏?”
“这…”
“那我再问你,”宁远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土黄色的城墙,“我干嘛要拿下这座天龙城?”
周穷一时语塞。
宁远望着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寂的土城轮廓,缓缓道:
“天龙城是穷,但易守难攻。”
“只要守在这四面城墙里头,不管是魏军还是秦军,想啃下来,都得费些功夫,耗些时日。”
“可…就算能拖一阵,后面呢?”冯刀疤忍不住插嘴。
宁远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笑:“后面会有人来救咱们的。”
“谁?”
“我那位岳父大人,南王。”
周穷一听,顿时像泄了气的皮囊,一屁股坐在门边的石磨上,挠着头:
“沈君临?他怕是巴不得咱们赶紧死,好接手镇北府!这怎么可能…”
“我说他会来,他就一定会来。”
宁远打断他,语气平静,“信么?”
“为啥?”周穷不解。
“因为,”宁远嘴角勾起,“我这岳父,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说完,他不再解释,看向院外:“去准备吧,柳家军…快到了。”
……
第二日,烟尘蔽日。
柳家长子柳青田,一身锃亮铁甲,手持丈二长枪,率五万柳家军,如黑云般压至天龙城外,将这座土城围得水泄不通。
柳青田驭马出阵,枪尖遥指城头那面简陋的“宁”字旗,声若洪钟:
“镇北王宁远,出来受死!”
城头一片寂静,只有风卷着黄沙。
宁远根本没露面。
这些日子,他除了吃饭睡觉,几乎都泡在那间土屋里,对着北方三州的地图反复推演,没人知道他在盘算什么。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震得城墙簌簌落土。
柳家军等不及了,巨大的攻城槌开始撞击城门!
城门在呻吟,土墙在颤抖。
门外,周穷和冯刀疤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时而跺脚看向土屋紧闭的门,时而伸长脖子望向院外。
仿佛下一秒柳家军就会破门而入。
“这破城门…顶得住吗?”冯刀疤攥紧刀柄,手心可全是汗。他不得不佩服宁远,这都能静的下来。
他曾听多了宁远以少胜多的传奇,可这一次,九百对五万,这悬殊的兵力,光想想就让人腿软。
“你们,进来。”
土屋里传来宁远平静的声音。
二人对视一眼,推门而入。
“宁老大,有何吩咐?!”
宁远将压在底层的一张泛黄图纸抽出,摊在桌上。
那是天龙城最原始的老城图,上面用炭笔标了好几个圈。
“我标出的这几处,是以前老龙城储存水源的地下甬道,入口隐蔽,空间不小。”
宁远手指点着图纸,“冯将军,你带一百兄弟,立刻去办,把城里所有百姓,全藏进去。”
“动作要快。”
冯刀疤刚才还对城外五万大军发怵,此刻听到宁远那声“冯将军”,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抱拳低吼:“末将领命!”转身就冲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宁远与周穷。
“周大哥,”宁远的声音低了些,“眼下没外人,我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周穷心里“咯噔”一下。
他跟着宁远出生入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宁远在布局前,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想要听到宁远说出那句让所有人安心的话。“说出来不灵了。”
“我虽让疏影去太原求援,但沈君临会不会真来,我没十成把握。”
宁远看着周穷的眼睛,“如果…我是说如果,天龙城最后没守住,咱们也没能冲出去…你如果活着,我要你做一件事情。”
“宁老大!你别这么说!”周穷眼睛瞬间红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镇北府怎么办?!弟兄们怎么办?!”
宁远叹了口气:“以前布局,基本盘在镇北府,我用的是自己信得过的人。”
“可这次…是把命,押在沈君临的棋盘上。”
沈君临那人,为了他的“大业”,连亲生女儿都能算计、能舍弃,更何况他这个半路杀出的女婿?
看到周穷虎目含泪,宁远强行扯出个笑,拍了拍他肩膀:“别太当真,我只是习惯把事情想到最坏。”
“当然,这种情况,但愿不会发生。”
“宁老大,你说吧,”周穷用力抹了把脸,冷静下来,“要我怎么做?”
“如果我真折在这儿,镇北府的兵权,交给李崇山。”
“薛红衣为副帅,草原那边…塔娜是关键。”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告诉老李,草原的兵权,绝不能放。”
“塔娜若念旧情,肯替咱们完成未竟之事,那是最好。”
“可人心…是会变的,我若不在,她若有异心…”
“那便如何?”周穷喉结滚动。
宁远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提前…扼杀。”
战场无情。
站在宁远的个人立场,他绝不愿动塔娜。
那是与他并肩厮杀、生死与共的人。
可站在镇北王的位置上,他肩上是百万生灵的身家性命。
若塔娜将来野心膨胀,反噬镇北府,他必须为身后人,斩断这最坏的可能。
不多时,冯刀疤风风火火跑回来:“宁老大!百姓都藏妥了!还有什么吩咐?”
宁远一笑,将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起身,将两柄绣春刀一左一右挂回腰间。
他双手拇指卡进腰带,挺直脊背,昂首道:
“走,随我去城头会会这帮傻逼。”
城头。
宁远登上土墙,放眼望去。
城门外,一片狼藉。
柳家军三次攻城,三次被打退,丢下不少尸体和损坏的器械。
但九百镇北军也折损数十人,土墙多处出现裂痕。
“少爷,您看!”
柳家军阵前,一员悍将指着城头突然出现的青年。
那青年一出现,城头上原本肃穆的守军,气势肉眼可见地拔高一截,仿佛有了主心骨。
“他就是宁远?那个镇北王?”柳青田眼中精光一闪,催马上前几步,朗声笑道:
“宁远!尔等已是瓮中之鳖,困兽犹斗,有何意义?”
“秦王已与我柳家结盟!秦军不日便到!”
“识相的,早早开城投降,本少爷留你一个全尸!”
话音落,柳家军阵中爆发出阵阵哄笑。
面对嘲笑,宁远也笑了。
他抬起一只脚,踩在垛口上,俯视城外:
“有本事,你就杀进来,让老子瞧瞧,你柳家人有多大能耐。”
柳青田笑容一收,冷哼:“真以为缩在这龟壳里,就能高枕无忧?”
“今日天黑之前,我必让你跪在我马前,像条狗一样!舔我的靴子。”
宁远不再废话,他手臂一抬,自己那特质的长公祭出,另一只手已从箭壶抽出一支羽箭。
搭箭,扣弦,开弓,动作流畅如呼吸。
弓弦瞬间绷如满月,箭簇寒光,直指四百步外的柳青田!
“少爷小心!”身旁悍将大惊,抢上前欲挡。
柳青田却嗤笑一声,纹丝不动:“四百步外,他想射中我?痴人……”
“咻——!”
他最后一个梦字还未出口,尖锐的破空声已撕裂空气!
一支黑羽箭,自城头激射而出,在空中划过冰冷直线,直奔柳青田所在的方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