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疑惑:
“你就没想过,万一本王不出手,不南下凤燎原,不替你牵制秦王魏王,你这局棋,怎么收场?”
“这是最险的一步,”宁远收了笑,坦白道,“我当时确实没十成把握。”
“在天龙城,我真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儿了。”
忽的宁远又得意笑了,“但我赌了。”
“赌岳父您绝不会坐视我死。”
“只有赌赢这一把,我镇北府才能真正从宝瓶州那个小水洼里跳出来,看看这天有多大。”
沈君临:“你知道魏王会卸磨杀驴,根本就没打算跟你分北凉,对吧?”
“对,我知道,但是没有想到他这么快沉不住气,”宁远点头。
“魏王那点心思,不难猜,他想拿我当饵,钓秦王进他的埋伏圈,一石二鸟。”
“可惜…他不如秦王。”
沈君临眉头一皱:“此话怎讲?”
“据我所知,魏王府里早有秦王的眼线。”
“魏王那点算计,秦王恐怕比他本人都清楚。”
宁远扯了扯嘴角,“所以我原计划是顺着魏王的剧本,先把秦军引入瓮中,削弱秦王。”
“可魏老贼太急,等不及就要先做掉我,那我只好,把秦军这把火,先引过去烧他了。”
“金蝉脱壳,遁入天龙城,后面的事,就简单了。”
宁远看向沈君临,笑容重新浮现,“我就赌…岳父您一定会来救我,嘿,显然,咱赌赢了。”
沈君临脸色一黑:“若非疏影这丫头以死相逼,你看我来不来!”
侍立在后、正默默添茶的沈疏影闻言,悄悄抬头,冲宁远眨了眨眼,眼底藏着小得意。
宁远只笑,不点破。
他心知肚明,即便没有沈疏影,沈君临南下干预的概率,也超过八成。
为什么?
因为他宁远手里,握着沈君临无法割舍的东西…
那些能改变战争规则的强大督造工艺。
沈君临若想压制秦王、魏王,就必须保住他。
至少保住他脑子里的东西。
否则,当初也不会急于截杀魏薇薇,断他南下的路。
“行了。”
沈君临摆摆手,提及自己被利用,他这老人家就越想越气。
他将话题拉回眼前,“接下来,你打算怎么走?武威城还打不打?”
宁远伸了个懒腰,姿态放松,说出来的话却让沈君临一怔:
“不打了。”
“什么?”沈君临坐直身体,眼中锐光一闪,“如今你势头最盛,一鼓作气拿下武威,北凉便唾手可得!”
“此时停手…岂不是自毁机遇?”
“这不像你小子的性格啊,你有机会会舍得松口的?”
“岳父,”宁远笑容淡了些,“我若此刻强攻武威,我兵力满打满算十万,即便拼光家底拿下武威。”
“您觉得这烫手山芋,我后边稳得住?”
确实,宁远的弊端在于兵力不足。
一旦受不住,那就是白打工,而且以后他想要崛起,基本就不可能的了。
沈君临猛地站起,眼中怒意翻涌:“你这话什么意思?是防着本王在你背后捅刀?!”
“岳父别介啊,”宁远也缓缓起身,与他平视,脸上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平静的直视。
“话可不能说得这么难听,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就像我也没料到…”说到这里,冷着脸的宁远上前半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岳父您…会在我镇北府里,早早埋下眼线一样。”
沈君临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你…找出来了?”
“找出来了。”
宁远点头,“而且,我正打算将他还给岳父。”
话落…帐帘掀动,一名亲卫手捧一只黑漆木盒,低头而入,将木盒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
宁远伸手,掀开盒盖。
一颗面容僵硬、双目圆睁的头颅,赫然呈现于沈君临眼前。
“魏薇薇何时出城,岳父您都知道,应该就是他的功劳吧?”
沈君临看都没有看那首级,只是盯着宁远生闷气。
“而且据我所知,我镇北府里的眼线,不止岳父您这一位。”
“秦王的人,魏王的人都有,我知道我那镇北府,早就是个四面漏风的筛子了。”
沈君临沉默了。
他看着那颗头颅,又缓缓抬起眼,看向宁远。
许久,他忽然低笑起来:“好小子,心思比本王想的,还要深。”
“所以你大张旗鼓打北凉,也是将计就计,反过来利用那些眼线传递的假消息,稳住我们对么?”
“是。”
宁远坦然承认,“只要他们不断把镇北府按兵不动的消息送出去,您们几位的眼睛,就不会真正盯死我。”
沈君临接上他的话,“直到我们三方在凤燎原僵住,互相猜忌,动弹不得…”
“你便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当,挥师北上,直扑北凉。打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错了,岳父。”
宁远忽然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他周身气势陡然一变!不再有半分掩饰,也不再有丝毫收敛。
一股磅礴的帝王将相气息轰然爆发。
这一瞬间,所有人似乎都被宁远爆发的那股可怕气势,所深深影响。
仿佛蛰伏已久的乌金巨龙,在他背后虚空中骤然昂首,鳞爪舒张,盘踞在头顶,冰冷的竖瞳俯瞰着众生。
他迎着沈君临骤然锐利如刀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现在…”
“您的女婿——”
“或许,也终于有资格坐在你们这张所谓的天下的桌子上了。”
“甚至,未来,我一定会做那个掀桌子的人,您觉得呢?”
沈君临先是一惊,后最佳上扬,也是先前一步,那双丹凤眼死死盯着宁远。
霎那间,那股同样具备龙象之蕴的气势爆发了出来。
双方气势在这房间之内,节节攀升,压的在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不敢与其对视。
沈君临淡淡道,“上桌子可以,但掀桌子,你还没有成气候。”
“小子,你记住了,我是你岳父,永远都是你岳父。”
“如今大乾局势,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在整个大乾的疆土之上,还有很多你目前这双短浅的眼睛,所看不到的危险,也在盯着这块肥肉。”
“等你明白,我为什么宁愿可能丢失太远,也要南下保你,你就不会看在本王面前说周这种话。”
言罢沈君临其实挥手,紫袍一挥,“走!”
沈君临愤然离开,沈疏影见状赶紧慌乱的追了出去。
“父王,您别生气,宁远即便以后成了大事,也断然不会为难父王您的。”
沈君临一听就更加生气了,他脚步一顿,转头愤怒看向自己的女儿,伸手指着他的鼻子,是想要骂人的。
但一看到沈疏影那为难的模样,他又心疼。
千言万语最终,让这个老父亲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毕竟宁远对自己女儿的感情是没得话说。
当初他敢冒着危险,强硬撼动秦军,也要救会沈疏影,他就知道,在对自己女儿感情方面,他不如宁远。
片刻,沈君临拍了拍沈疏影的肩膀,柔声道,“丫头,好好跟着他,你不会吃亏。”
“他宁远已经不在需要本王了,接下来就看他想怎么打赢这一战了。”
“父王…”沈疏影有些愧疚,欲言又止。
但沈君临已经怅然离开,背影显得孤独无比。
这棉袄终究是漏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