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高瘦杀手突破了剑圈,一刀劈向熊淍的面门。
熊淍来不及格挡,本能侧身避开要害,刀锋擦过他的颧骨,削掉了一块皮肉。
血糊住了他的左眼,可右眼里那团白光反倒更亮了。
他看准那人刀势用老的空隙,不退反进,整个人撞进对方怀里。铁剑带着那层微弱的白光,狠狠捅了进去。
杀手倒下去的时候,脸上还满是难以置信。他到死都没想明白,一个满脸是血的半大孩子,怎么能一剑捅穿他的软甲。
逍遥子同时逼退了判官,抽空回头扫了一眼。看见熊淍脸上那道还在冒血的刀伤,看见他脚边又多了一具尸体。
“还能撑?”
“能。”
“放你娘的隔夜屁!”逍遥子一剑劈翻一个想偷袭的杀手,“杜老头说火把有上百号人,照这么打下去,累也累死了。”
他说着,忽然仰天长啸。
啸声凄厉高亢,像受伤的猛虎在山巅长嚎。群鸟惊飞,山石滚落,周围的暗河杀手竟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逍遥子收了啸声,冷眼看着四周退开的杀手,缓缓开口:“暗河办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磨叽了?来,一起上,老子赶时间。”
杀手们没动。他们的目光越过逍遥子,齐齐望向谷口方向。
火把的光芒忽然晃了晃。
不是风吹的。
是有人来了。
那是一个身形极普通的男人,从火把后面走出来,像人潮里随便挤出来的一个影子。
他现身的一瞬间,在场的所有暗河杀手都单膝跪了下去。戴着面具的判官,也微微低下了头。
逍遥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这个人了。
十五年前在暗河的时候,他见过一次。那时这人还年轻,站在刑堂的角落里,看着逍遥子被铁链锁在柱子上鞭打。他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静静看着,眼里蒙着一层淡淡的银灰色。
那层银灰色,和此刻一模一样。
影瞳!暗河十二影卫之首。
他走到逍遥子身前十步远的地方停下,看了逍遥子一眼,又看了熊淍一眼,神色平静得像在看两具尸体。
“逍遥子。”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像在跟老朋友寒暄。
“你徒弟不错。再过三年,说不定真能接下你的剑。”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
“可惜,你们没有三年了。”
逍遥子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不是怕,是因为他在影瞳身后的人群里,在火把照不到的阴影中,看见了一顶软轿。
那轿子很轻,很旧,轿帘上落满了尘土。可逍遥子认得那顶轿子。
那是九道山庄的轿子。
“你找了一年的人,”影瞳的声音飘过来,轻得像一片羽毛,“我给你带来了。”
轿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
轿子里蜷着一个人。
是一个孩子。
瘦得像一把枯柴,头低垂着,稀稀拉拉的头发遮着脸。手腕上缠着生锈的铁链,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暗紫色淤斑和密密麻麻的针孔。
浓重的药味从轿子里漫出来,苦得呛人,像熬烂的药材混着腥臭的血。
逍遥子看见那孩子的一刹那,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了原地。
熊淍的瞳孔也在同一瞬间骤然放大。
他攥在另一只手里的半块干粮滑落,掉在碎石地上,弹了一下,碎成了几瓣。
轿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了那孩子的下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瘦得几乎透明,嘴角还挂着一道褐色的药渍。
可那下巴的弧线,那双紧闭着眼尾却微微上翘的眼睛,那个额头轮廓。
熊淍的胸腔像被人狠狠攥住,攥得他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岚。”
影瞳笑了。他伸手探进轿子里,揪着那孩子的头发,把她低垂的头拉了起来。火光映在那张脸上。瘦脱了相的脸,嘴唇干裂,颧骨高耸,和一年前在山庄里跟他分吃半块干粮的圆脸小姑娘,判若两人。
可熊淍认得那双眼睛。
因为那双眼睛睁开了。
浑浊的眼珠茫然转动着,像在辨认什么。随即那双眼睛定住了,牢牢钉在熊淍脸上。眼珠里有什么在颤动,在挣扎,在慢慢对焦。被药雾笼罩的瞳孔深处,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那点光,和一年前山庄地窖里,她把半块干粮塞进他手心时的光,一模一样。
岚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发出来,可熊淍看懂了那个口型:“熊淍哥哥。”
熊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僵在原地。他眼里瞬间爬满了血丝,眼底那团微弱的白光骤然炸开,变成了他从未有过的炽烈光芒。
那道光,和他手里的铁剑连成了一条线。
影瞳看着那道越来越亮的剑光,笑容变得更温和了。
“别急,今天你们谁都跑不了。你师父欠暗河的命,你师父的师父欠主人的账。你欠的,是这个贱婢的命。”
他松开岚的头发,任由她的头重重垂下去。又伸手把岚从轿子里拖出来,扔在脚边的碎石地上。岚摔在地上,闷哼了一声,蜷成一团,铁链撞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熊淍冲了出去。
逍遥子想拦,却没拦住。
少年的速度快得不正常,铁剑上的白光已经亮得刺眼,剑锋拖在身后,在碎石地上犁出一道火花四溅的长痕。他脸上的伤口还在冒血,眼睛里却全是不要命的疯劲。
影瞳伸出两根手指,对准了熊淍的剑尖。
熊淍一剑刺在了那两根手指上。
剑停了。
可剑上的白光没灭。剑身剧烈颤抖,熊淍的虎口彻底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淌。影瞳低头看着那层白光,眼里的银灰色微微波动了一下。
“剑气雏形。”
他轻声说,听不出是赞美还是惋惜。手指轻轻一弹,熊淍连人带剑倒飞回去,重重摔在碎石地上。
逍遥子连忙扶起熊淍,深深看了影瞳一眼,又看向地上蜷缩的岚。他眼底有风暴在翻涌,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他没上前。
他看见了影瞳身后还有十二道人影。
不是零散的身影,是整整齐齐站成一排的十二个人。
十二个人,十二柄剑,列成了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阵。
暗河绝杀阵。
这阵,从来都是用来对付一个人的。
不是他,也不是熊淍。
这阵的每一处变化,每一记杀招,全都是针对剑气大成的刺阳剑客设计的。整个暗河倾巢而出,不是为了抓他逍遥子,是为了对付一个还没完全练成剑气的小子。
一道光在逍遥子脑海里劈过,他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叛徒。
暗河在熊淍身边安插了叛徒。
熊淍在山巅练剑凝出剑气雏形的事,暗河早就知道了。
他们今晚来,不是为了报十几年前的旧怨,是为了斩草除根。
逍遥子握剑的手忽然稳了。
“熊淍。”
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你听好。我让你跑的时候,你就跑。别回头。以后杀了王道权,把岚治好,照顾她一辈子。”
“师父!”
影瞳没给他们多说的机会。
“杀。”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轻得像在说请。
十二道人影同时亮剑。剑光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网,铺天盖地罩向师徒二人,也罩向碎石地上蜷缩的岚。
逍遥子暴喝一声,孤锋剑上的蓝光猛然暴涨,一剑迎向那张剑网。
铮!
幽谷中爆出一声山崩地裂的巨响。
巨响声里,熊淍扑向了岚。他抓住她的手,那双曾经温热、此刻却冰凉得吓人的手。他把她往怀里拽,同时回头看了一眼师父。
逍遥子站在剑网之中,孤身一人,剑光如虹。
他回过头,对熊淍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被剑光映得雪亮,带着熊淍从未在师父脸上见过的神色。
那是一种终于落地的释然。
“跑!”
逍遥子的吼声和剑光一同炸开,震动了整个山谷。
熊淍抱起岚,转身冲进了身后的黑暗。
他跑得很快,快到来不及回头。
他只知道师父还站在身后,站在那片越来越亮的剑光里。
幽谷中的剑气还在咆哮。
火光在远处跳跃。
夜色浓得像血。
熊淍跑着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