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大寒(1 / 1)

张大山的案子,比之前任何一个都难。

难的不是证据,是时间。

死者张大山的母亲,今年七十八了。儿子没了之后,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周远第一次去她家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周律师,”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我儿子的事,还能有个说法吗?”

周远在她床边坐下。

“能。”他说,“您放心。”

老太太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周远回到东风巷,把情况告诉了林修。

林修听完,沉默了很久。

“周远,”他终于开口,“这个案子,得快。”

周远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老太太等不起。”

林修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周远想了想。

“先找那个包工头。”他说,“他是关键。”

林修点了点头。

“能找到吗?”

周远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他跑了。”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棵石榴树,很久很久。

大寒那天,刘小军又来了。

他穿着一件厚棉袄,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林叔叔!周远哥哥!我妈让送来的!”

林修接过那袋东西,放在桌上。

刘小军在他对面坐下。

“林叔叔,”他说,“我听说周远哥哥接了个新案子。”

林修看着他。

“嗯。”

刘小军的眼睛亮了。

“我能帮忙吗?”

林修看着他。

这孩子,眼睛里的光,比以前更亮了。

“你想帮什么忙?”

刘小军想了想。

“跑腿。”他说,“找线索,干什么都行。”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青年,看着他脸上的认真。

“好。”他说。

那天下午,赵小雨也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笑。

“林叔叔!”她一进门就喊,“我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

林修看着她。

这孩子,越来越自信了。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里全是光。

“多少?”

赵小雨笑了笑。

“全班第二。”她说,“年级前十。”

林修点了点头。

“不错。”

赵小雨在他对面坐下。

“林叔叔,”她说,“我也能帮忙。”

林修看着她。

“帮什么忙?”

赵小雨想了想。

“整理材料。”她说,“我字写得好看。”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好。”他说。

那天晚上,周远从外面回来。

他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里有光。

林修看见他,招了招手。

“过来坐。”

周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林叔,”他说,“找到了。”

林修看着他。

“找到什么?”

周远从包里掏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那个包工头。”他说,“在城北。”

林修愣了一下。

“城北?”

周远点了点头。

“对。”他说,“躲在一个出租屋里。”

林修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份材料,一页一页翻过去。

是一个地址。城北的一条小巷子里,一间破旧的出租屋。

林修看完,把材料放下。

“周远,”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周远想了想。

“我去找他。”他说。

林修看着他。

“一个人去?”

周远点了点头。

“一个人。”他说。

林修沉默了一下。

“周远,”他说,“你记住。”

周远看着他。

林修一字一句地说:

“有些事,不能一个人扛。”

周远愣住了。

他看着林修,眼眶红了。

“林叔,”他说,“我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林修和周远一起去了城北。

那条巷子很深,很窄,两边是破旧的出租屋。他们找到那间屋子的时候,门关着。

周远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林修退后一步,一脚踹开了门。

屋里空荡荡的。

窗户开着,风呼呼地往里灌。

包工头又跑了。

周远站在窗边,往下看。

楼下是一条小巷子,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林叔,”他的声音沙哑,“他又跑了。”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出出租屋,天已经快黑了。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谁也没有说话。

忽然,林修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林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沙哑的男声。

林修的心一跳。

“你是谁?”

那人沉默了一下。

“我叫赵大山,”他说,“是那个包工头。”

林修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你在哪?”

赵大山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林先生,我想见您。”

林修沉默了一下。

“什么时候?”

“现在。”赵大山说,“我一个人。”

林修看着周远。

周远也在看着他。

“好。”林修说。

那天晚上,林修一个人去了那个地方。

是城北的一个废车场,到处堆满了锈迹斑斑的报废汽车。他走到中间的时候,一个人从废车后面走出来。

瘦,黑,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袄,脸上全是疲惫。

赵大山。

他走到林修面前,停下脚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赵大山开口了。

“林先生,”他的声音沙哑,“我知道您在找我。”

林修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跑?”

赵大山低下头。

“我怕。”他说,“怕那些人。”

林修没有说话。

赵大山抬起头,看着他。

“林先生,您知道是谁让我跑的吗?”

林修等着。

赵大山咬了咬牙。

“是宏大的人。”他说,“他们给了我钱,让我滚得远远的。”

林修的心一沉。

“你拿了?”

赵大山点了点头。

“拿了。”他说,“我没办法。他们威胁我,说不拿就弄死我。”

林修看着他。

“那你现在为什么回来?”

赵大山沉默了。

很久很久。

“我做噩梦。”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每天晚上都梦见那个人,那个从架子上掉下来的人。”

他的眼眶红了。

“林先生,我受不了了。”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脸上那种深深的疲惫和恐惧。

“赵大山,”他终于开口,“你知道你欠了多少吗?”

赵大山点了点头。

“知道。”他说,“一条命。”

林修看着他。

“你想怎么办?”

赵大山抬起头,看着他。

“林先生,”他说,“我想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