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8章 买书(1 / 1)

清明刚过,这天儿是一天比一天暖和。

但这暖和里透着股邪性,春风太干,吹在脸上像刀子刮,地里的土刚翻开没半天就泛了白。

赵山河是个讲究人。

吐个唾沫是个钉,既然答应赔苏秀秀的书,那就得赔个崭新的。

一大早,他就跟隔壁李大壮借了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大金鹿自行车。

“小白,上车!”

赵山河拍了拍车大梁。这年头搞对象的,女的都坐这儿,那叫“头等舱”,视线好,还能被男人圈在怀里。

小白今儿个穿着那件粉色的的确良,下面是深蓝裤子,红皮鞋擦得锃亮。

她不懂啥叫兜风,但只要能跟赵山河出门,去哪都行。

她利索地跳上大梁,侧身坐好,两只手紧紧抓着车把中间的立柱。

赵山河的后车架上,绑着两个沉甸甸的大麻袋。

那里头,是他这几天的血汗钱。

一个是上一章在乱石岗清理蛇窝时,特意留下并连夜烘干的几十颗蛇胆,还有剥下来的几张完整的大蛇皮。

在北大荒,这玩意儿是药铺抢着要的去火宝。

另一个麻袋里,装的是他之前拉回来的那一车红松明子里,挑出来的一块明子王。

这块木头油脂饱满得像要滴油,颜色红得发紫,造型像个盘龙,那是最好的引火料,也是城里人稀罕的根雕底座。

“坐稳了啊!起飞!”

赵山河一脚蹬下去,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冲出了三道沟子。

到了县城,赵山河轻车熟路,直奔县医药公司的收购站。

这年头,药材是统购统销。

赵山河这批蛇胆量大、成色新,只有国营单位吃得下。

一进收购站,一股子中药味扑面而来。

“同志,收蛇胆不?”

赵山河把麻袋往柜台上一放。

收购员是个戴着套袖的老头,漫不经心地推了推眼镜:“啥蛇?干的湿的?”

“乱石岗的老土球子,还有乌梢蛇。都是昨儿个现杀现烘的,您掌眼。”

赵山河打开麻袋口。

老头拿过一颗蛇胆,对着光看了看,又闻了闻,眼睛亮了。

“好东西!金胆啊!透亮!”

老头惊讶地看了赵山河一眼,“小伙子,你这是端了蛇窝了?”

“碰巧,碰巧。”

赵山河含煳道。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这批蛇胆加上蛇皮,一共卖了八百六十块钱。

这已经是笔巨款了。

但赵山河的目标是买摩托车,这还差点火候。

出了药材公司,他又去了趟县里的工艺美术厂。

凭借那块造型奇特的“红松明子王”,他找到了厂里一位爱搞收藏的老厂长。

老厂长一眼就相中了这块“浑然天成”的木料,当场掏了三百块钱买下,还送了赵山河几张紧俏的工业券。

加上赵山河手里原本卖猎物攒的钱,现在他兜里揣着一千三百多块巨款!

虽然买全新的幸福250摩托车还差点头,但买辆二手的或者建设50绰绰有余!

……

有了钱,先办正事。

县城的新华书店,那是文化人的圣地。

小白一进这地方,浑身的肌肉就紧绷起来。

人太多了。

各种各样的气味,汗味、雪花膏味、劣质烟味,混合在一起,直冲她的鼻腔。

对于嗅觉灵敏的狼来说,这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她紧紧贴在赵山河身后,一只手死死拽着他的衣角,那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靠近的人。

“别怕,这都是买书的。”

赵山河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他挤进人群,直奔农业科技柜台。好不容易才在角落里找到了那本《北方林下参栽培实用技术》,一看定价:一块二。

就在赵山河拿着书,准备去柜台交钱的时候。

他没注意到,在人群中,有一双贼眉鼠眼的眼睛,已经盯上他半天了。

这人是个惯偷,道上叫佛爷。

赵山河刚才在门口掏钱买冰棍的时候,露出了怀里那鼓鼓囊囊的一角,那是一叠大团结啊!

佛爷舔了舔嘴唇,悄悄地挤了过来。

他手里夹着一片极薄的单面刮胡刀片。这里人挤人,正是下手的绝佳机会。

佛爷装作看书,身子一歪,撞向赵山河的右侧,手里的刀片像毒蛇的牙齿一样,无声无息地划向赵山河的内兜。

这一招叫仙人摘豆,练了二十年,从来没失手过。

然而。

他今天遇到的,不是人。

就在佛爷的手指刚刚触碰到赵山河衣角的瞬间。

一直缩在赵山河身后、看似被人群吓坏了的小白,突然动了。

“啪!”

一声轻响。

佛爷只觉得眼前一花,自己的手腕就像被一把铁钳子给死死扣住了。

他愕然抬头。

对上了一双泛着绿光的、冷漠到极点的眼睛。

那个穿着粉色衣服的漂亮姑娘,正歪着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带着一丝困惑,这只老鼠,为什么要把爪子伸进我头狼的怀里?

“你……”

佛爷刚想骂人。

小白的手指突然发力。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嘈杂的书店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白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佛爷的食指和中指,向手背方向硬生生掰成了九十度!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瞬间盖过了书店里所有的嘈杂声。

佛爷手里的刀片掉在地上,整个人疼得跪倒在地,那只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形状,眼泪鼻涕瞬间喷涌而出。

“杀人啦!杀人啦!”

周围的人群吓得轰地一下散开,露出了中间的空地。

赵山河也被这惨叫声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顿时明白了。

小白还抓着那人的手腕没松开,正准备抬起那只红皮鞋,对着这人的脑袋来一脚“处决”。

“小白!住手!”

赵山河赶紧一把抱住小白的腰,把她提熘到一边。

“不能踩!踩了要出人命的!”

小白被拦住,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她指了指地上的刀片,又指了指赵山河的口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意思是:他要偷你的东西,我只是废了他的爪子,有问题吗?

这动静惊动了书店的保卫科,还有附近的巡警。

警察一来,捡起地上的刀片,再看看那佛爷的惨状,乐了。

“这不是三只手老刘吗?行啊,这回遇到硬茬子了?”

因为人赃并获,又有群众作证,这就是妥妥的见义勇为。

警察当场口头表扬,还让书店给免了那本书的钱。

小白不懂啥叫见义勇为,她只知道那本书不用花钱了,赵山河很高兴。

出了书店,虽然有点小插曲,但赵山河心情大好。

“走!带你去看大宝贝!”

两人直奔县机电公司。

全新的幸福250要两千多,还要特批条子,赵山河现在的钱不够。

但他的目标本来也不是全新的。

他在机电公司的后院,找到了一辆八成新的建设50摩托车(也就是俗称的轻骑)。

这是别人抵债抵给公司的,不要票,只要钱。

“同志,这车多少钱?”

“六百五!给钱就骑走!”

“六百!我现款!”

赵山河拍出六十张大团结。

“成交!”

赵山河二话不说,交钱提车。

这车虽然不如幸福250霸气,但在农村,这绝对是顶级的交通工具了,省油、轻便、还能拉货。

那红色的油箱,看着就喜庆。

“突突突!”

赵山河一脚踹着火,蓝色的烟雾喷出,发动机发出清脆的响声。

“上车!”

赵山河跨上车,拍了拍身后的软座。

小白试探着坐了上去,两只手死死抱住赵山河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随着摩托车冲出大门,风呼啸而过。

小白睁开眼睛,看着两边的景物飞速倒退,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感涌上心头。

太快了!比她在山里奔跑还快!

“嗷呜!”

她兴奋地对着风大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野性的快乐。

……

傍晚时分。

三道沟子的宁静,被一阵从未有过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

“突突突!”

正在吃饭的村民们端着碗跑出来。

只见村口的土路上,卷起一道黄龙。

一辆红色的摩托车,像一团火一样冲了过来。

车上,赵山河戴着风镜,意气风发。

身后的小白抱着他的腰,粉色的的确良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张精致的脸上洋溢着肆意的笑容。

“我的妈呀!那是摩托车?!”

“赵山河买摩托车了?!”

“这得多少钱啊?听说得好几百吧?”

村民们彻底炸锅了。在这个连自行车都是大件的年代,摩托车带来的冲击力,不亚于后世开着豪车回村。

摩托车一直开到了小学门口。

苏秀秀正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

“嘀!”

一声响亮的喇叭声。

苏秀秀走出来,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赵山河停好车,把那本崭新的《北方林下参栽培实用技术》递给苏秀秀。

“苏老师,书赔给你了。新的。”

苏秀秀抱着书,看着那个骑在铁驴子上的男人,还有他身后那个一脸骄傲、示威般看着自己的漂亮姑娘,突然觉得这一幕像极了电影里的画面。

“谢谢……”

苏秀秀有些恍惚。

“走了!”

赵山河一拧油门,摩托车绝尘而去。

小白坐在后座,回过头,冲着苏秀秀做了一个鬼脸。

看清楚了,我有铁马,你没有。

头狼是我的。

……

回家的路上,赵山河特意绕道去了趟村边的呼兰河支流。

他想试试新车在河滩地上的越野性能。

然而,当摩托车开到河边时,赵山河却猛地捏住了刹车。

“吱!”

车轮在碎石上划出一道深痕。

赵山河摘下风镜,眉头死死地皱在了一起。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往年这个时候,正是桃花水下来的时候,河水应该漫过河滩,哗哗流淌才对。

可现在,眼前的河床竟然露出了大片大片的鹅卵石,中间只剩下一条细细的小水沟,甚至有的地方已经断流,露出了干裂的河泥。

几条干死的小鱼,翻着白肚皮躺在泥缝里。

“怎么没水了?”

赵山河心里咯噔一下。

乱石岗虽然有泉眼,但那是用来浇灌人参的救命水,出水量有限。

村里几百亩的口粮田,全指望这条河春灌呢!

这时候没水,意味着全村的庄稼都要旱死在地里!

“哥,没鱼。”

小白跳下车,蹲在干裂的河泥边,戳了戳那条死鱼,有些失望。

赵山河没说话,他抬头看向河流的上游,那是靠山屯的方向。

两座山之间,隐约能看到一道人工堆砌的新土坝。

“截流……”

赵山河吐出两个字,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不是天灾。

这是人祸。

有人在上游扎了坝,断了三道沟子的活路。

“小白,上车。”

赵山河重新发动了摩托车。

这一次,引擎的轰鸣声不再是炫耀,而更像是战前的号角。

“回家磨刀。明天,咱们去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