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8章 狼娘家(1 / 1)

“啧啧啧。”

刘翠花摇了摇头,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度,“山河这孩子也是命苦。虽然发了点小财,但这眼光不行啊。娶个哑巴当媳妇,这以后日子咋过?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就是。”

旁边的二姨也跟着搭腔,“而且听说是山里捡来的?那岂不是连个娘家都没有?这上梁大喜的日子,娘家人不来送富贵鱼、压箱底,这多不吉利啊。”

在当地农村,上梁这天,媳妇的娘家必须得来人送礼,还得送大礼,这叫撑腰,也叫添贵。

要是娘家没人来,那就叫绝户亲,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她们的声音很大,周围帮忙的村民都听见了,一个个面面相觑,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赵山河正在陪瓦匠师傅赵大眼说话,听到这边的动静,脸色沉了下来。

他刚要走过去。

小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看了一眼刘翠花。

刘翠花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手里的瓜子都掉了。

“看啥看?傻子还挺横!”刘翠花虚张声势地骂了一句。

……

吉时已到。

“时辰到!上大梁喽!”

随着赵大眼一声高亢的吆喝,鞭炮声震耳欲聋。

只见那根足有成年人腰身粗细、红得发紫的百年红松王,被红布包裹着,中间贴着上梁大吉的红纸,两头系着大红花,被李大壮带着四个壮小伙,用粗麻绳缓缓吊起。

“一上大吉大利!”

“二上富贵万年!”

“三上子孙满堂!”

赵大眼站在脚手架上,一边指挥,一边唱着吉祥话。

赵山河则站在房顶的最高处,手里提着一个大红布袋子。

底下,全村的老少爷们、大姑娘小媳妇都仰着头,手里拿着簸箕、草帽,等着抢喜。

“各位乡亲!”

赵山河站在房顶,风吹动他的衣角,他俯视着脚下的人群,也冷冷地瞥了一眼坐在主桌上等着看笑话的刘翠花一家。

“今儿个我赵山河盖房,承蒙大家捧场!”

“废话不多说,大家吃好喝好!抢喜喽!”

说完,他把手伸进布袋,用力一扬。

“哗啦!”

漫天花雨。

别人家上梁,撒的是高粱饴、花生、小饼干。

赵山河撒的是啥?

那是大白兔奶糖!是红枣!是带壳的花生!

更重要的是,那里面夹杂着无数个用红纸包着的小方块。

那是硬币!

一分、二分、五分,甚至还有几张叠成豆腐块的一角纸币!

“我的妈呀!是钱!撒钱了!”

“那是大白兔!供销社卖好几块一斤呢!”

人群瞬间疯了。

大家伙儿也不顾形象了,一个个弯腰疯抢。

就连坐在那装模作样的刘翠花,一看有钱,也坐不住了。

“哎呦!那是我的!别抢!”

她也不嗑瓜子了,撅着大屁股就往人群里挤,为了抢一个五分的红包,把鞋都挤丢了一只,头发也被挤乱了,像个疯婆子。

赵有才更是不要脸,直接趴在地上摸,结果被好几个人踩了手,疼得嗷嗷叫。

赵山河站在高处,看着这群平日里道貌岸然、见到利字就原形毕露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用一把糖和几十块钱,就能让这帮人把脸皮扔在地上踩。

……

抢完喜,大梁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榫卯里。

众人回到酒桌上,一个个喜笑颜开,还在互相攀比着抢了多少钱。

这时候,刘翠花也气喘吁吁地回到了座位上。

她抢了三块五毛钱,心里正美着呢,但嘴上却不饶人。

“哼,有俩钱烧的。”

她看着正给赵山河擦汗的小白,又开始找茬。

“山河啊,这房是盖得不错。但这家里没个长辈操持,这媳妇也没个娘家帮衬,以后日子怕是过得独啊。”

她故意当着全村人的面说:“你看我家二妮儿结婚,娘家陪送了一台缝纫机呢!这哑巴丫头有啥?就这一身衣裳还是你买的吧?”

“啧啧,真是个赔钱货。”

这话太毒了。

周围的村民都听不下去了,李大壮气得拳头都捏紧了。

赵山河把毛巾往桌上一扔,刚要发火。

突然。

“汪!汪!汪!”

院子外面的大黄、二黑和三胖,突然发疯一样狂叫起来。但那叫声不是凶狠,而是……兴奋?

紧接着,远处的山林里,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

“嗷呜!”

这一声,穿透了鞭炮的硝烟味,直刺众人的耳膜。

“狼?!有狼?!”

刘翠花吓得筷子都掉了,赵有才更是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

村民们也慌了,纷纷抄起板凳要防身。

“都别动!”

赵山河一声大喝,镇住了场子。

他看了一眼小白。

小白正歪着头,看着院门口,嘴角竟然带着一丝笑意。

只见院门口的土路上,尘土飞扬。

并没有成群结队的狼群冲进来杀人。

而是有几道灰色的影子,快如闪电般地从院门口掠过。

它们没有进院,只是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把嘴里叼着的东西放下,然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一抹红色的身影,转身消失在密林中。

那是三头体型硕大的公狼。

等狼群跑远了,胆子大的村民才敢凑到门口去看。

这一看,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赵家的新大门前,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堆野味。

最中间,是一头刚刚断气、体型健硕的梅花鹿!

鹿角完整,皮毛光亮,少说有一百多斤!

在梅花鹿旁边,还摆着两只色彩斑斓的锦鸡,以及一只肥硕的傻狍子。

地上甚至还有一串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带着露珠的山葡萄。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这……这是狼送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小白。

小白似乎并不意外。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那头梅花鹿的角,就像在摸自家的东西。

赵山河笑了。

他大步走到门口,一只手拎起那只锦鸡,另一只手拍了拍那头梅花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面色惨白的刘翠花,声音洪亮地传遍全场:

“大姨,刚才您不是问,我媳妇的娘家在哪吗?”

赵山河指了指身后巍峨的大兴安岭。

“这十万大山,就是她的娘家!”

“这满山的生灵,就是她的亲戚!”

“您家陪送缝纫机?不好意思,我媳妇的娘家,送的是梅花鹿!是野山珍!”

“这头鹿,拿去收购站,少说卖三百块!顶您那缝纫机十个!”

赵山河眼神凌厉,扫视全场。

“谁还敢说我媳妇是绝户亲?谁还敢说她是赔钱货?”

“谁家娘家能有这么大手笔?啊?!”

霸气。

狂傲。

但没人敢反驳。

村民们看着那堆野味,眼神里除了震惊,更多的是深深的敬畏。

狼群送礼?这小白姑娘……莫不是山神娘娘转世吧?

刘翠花此时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看着那头鹿,再看看自己刚才抢喜时弄丢的鞋,觉得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

“胖嫂!”

赵山河大手一挥。

“把这鹿给我抬进去!剥皮!吃肉!”

“今儿个主菜加一道红烧鹿肉!大家敞开了吃!这是我媳妇娘家送的喜!”

“好!”

村民们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那可是鹿肉啊!这辈子能吃上一回,死了都值了!

……

这场上梁酒,一直喝到了日落西山。

村民们个个吃得满嘴流油,尽兴而归。走的时候,都在谈论着赵家那神奇的“狼娘家”和豪横的鹿肉宴。

刘翠花一家早就灰溜溜地走了,连最后的大锅菜都没脸吃。

赵老蔫和刘翠芬倒是没走,他们帮忙收拾着桌子,虽然累,但听着村民们对赵山河的夸赞,赵老蔫那张老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不知道在想啥。

夜深了。

送走了最后的一批客人。

赵山河坐在新房的门槛上,点了一根烟,看着天上的月亮。

小白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收音机,正摆弄着那根鹿角。

“累吗?”

赵山河问。

小白摇摇头,把脑袋靠在赵山河的肩膀上。

“哥,家,好了。”

她指了指身后高大的新房。

“是啊,家好了。”

赵山河搂住她的肩膀,看着这座在这个年代堪称豪宅的大瓦房。

玻璃窗明几净,红砖墙结实厚重。

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看不起他们。

再也没人能把他们赶出家门。

“明天,我去给你买台电视机。”赵山河突然说,“彩色的。”

小白不懂什么是彩色电视机,但她知道,那是好的。

“嗯。”

风吹过乱石岗,松涛阵阵。

远处的山林里,似乎又传来了一声悠长的狼嚎,像是在为这对新人,送上最后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