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二十六章 瘸腿的向导(1 / 1)

地窖里的时间,如同地底的暗流,粘稠而缓慢。油灯的火焰在凝固的空气中微微摇曳,将几人沉默的身影投射在斑驳潮湿的土墙上,拉长、扭曲,如同蛰伏的鬼影。林叔和岩叔在简易床铺上发出粗重而断续的鼾声,圣所药剂和自身的求生意志让他们沉入深度修复的睡眠,但每一次呼吸的停顿,都让紧挨着他们坐着的璃心头一紧。她抱着膝盖,异色瞳在昏黄光线下失焦地望着跳动的火苗,纤细的肩膀微微缩着,仿佛还在抵抗着外面那个吃人世界的寒意。

陆昭坐在靠近暗门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土墙。他没有睡,体内淡金灰珠缓慢而坚定地旋转着,散发出的“调和场”如同最精密的筛网,过滤着从暗门缝隙渗透进来的、属于流风集的浑浊气息——劣质烟草、腐烂食物、血腥、汗臭,以及更深层的、无数负面情绪和欲望搅拌成的、令人作呕的“场”。这种“场”对普通人而言只是不适,但对感知敏锐的修行者来说,不啻于一种无形的精神污染。

然而,灰珠的存在,让陆昭能以一种近乎“俯瞰”的视角,冷静地观察和“梳理”这些混乱的波动。他甚至能从中分辨出一些特定的、带着强烈目的性的“探针”——那是属于影族的阴冷黏腻,是属于观天司“清道夫”的、如同淬火钢铁般的锐利与秩序,还有一些更加杂乱、充满贪婪和暴戾的意念,属于流风集本地的猎食者们。

“看来,悬赏的价码不低。”陆昭心中冷笑。璃的特征(银发异色瞳)太过明显,而他自己之前闹出的动静(沙匪、空间爆炸)恐怕也留下了不少线索。流风集没有秘密,只有价格。

他尝试着,将灰珠的“场”更加精细地调整,不再仅仅是被动过滤,而是尝试着模拟周围环境中最“普通”、最“无害”的能量波动频率,如同一滴水融入污浊的河流,试图最大程度地掩盖自身的存在。这种精细操控对心神的消耗颇大,但效果显著,他感觉自己散发出的“存在感”在那些无形的“探针”扫描下,进一步降低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面流风集的喧嚣仿佛永无休止的潮汐,时而高涨,时而低沉。不知过了多久,地窖上方传来了极其轻微、有规律的三下敲击声——是青漪约定的安全信号,紧接着又是两下。

陆昭立刻起身,悄无声息地挪开暗门上方伪装的杂物和隔板。一股更加浓郁、混杂着汗味和尘土味的气息涌了进来,紧接着,青漪如同灵猫般滑入,反手迅速将暗门恢复原状。她身上带着夜间的寒气,深灰色的斗篷边缘沾着些许污渍,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怎么样?”陆昭压低声音问。璃也立刻凑了过来,紧张地看着她。

“巴德找到了,但情况比预想的复杂。”青漪解下斗篷,抖落上面的灰尘,语气平淡,但陆昭能听出其中的一丝凝重,“那老家伙躲在他的‘老鼠洞’里,门口至少有三拨人在盯梢。一拨是‘锈钩兄弟会’的喽啰,一拨看起来像是某个妖族部落的探子,还有一拨……行踪最隐蔽,手法也最专业,很可能是‘清道夫’或者他们雇佣的流风集本地猎手。”

“这么多人盯着他?”璃惊讶。

“‘老烟斗’失踪,巴德就成了流风集消息最灵通的几个地头蛇之一。而且,这老家伙似乎知道些关于前几天‘遗迹’异动和天变的内幕,有人想从他嘴里撬出东西,有人想通过他找到‘遗迹’入口或者……特定的人。”青漪看了陆昭一眼,“我们的描述,恐怕已经传开了。带着银发异瞳少女的受伤少年,这个组合在流风集可不多见。”

陆昭沉默。果然如此。

“见到巴德了吗?他怎么说?”陆昭问。

“费了点劲,从一条只有我知道的、他当年逃命用的通风管道钻进去的。”青漪嘴角扯了扯,似乎想起那狭窄肮脏的通道,“老家伙吓得不轻,以为仇家上门。不过看到是我,又看到这个,”她晃了晃手中一枚样式古朴、刻着风纹的骨片,“天羽族的风信令,他当年欠我个人情,认得这个。”

“他肯帮忙?”

“肯,但条件变了。”青漪坐下,接过陆昭递过来的水囊灌了一口,“原来只是要钱。现在,他要我们带他一起走,离开流风集,去北边。”

“什么?”陆昭和璃都愣住了。

“他被人盯上了,而且盯上他的人来头不小。‘锈钩兄弟会’想要他脑袋,因为他之前搅黄了他们一桩大买卖;那些妖族探子似乎来自‘黑齿部落’,是个睚眦必报的凶悍部族,巴德早年行商时得罪过他们;最麻烦的是第三拨人,巴德说,他嗅到了‘影蚀’的味道,虽然很淡,但绝对错不了。他怀疑影族也在找他,可能和他知道的某个秘密有关。”青漪语速很快,“流风集他待不下去了。他知道一条相对安全的、穿过叹息壁垒前往‘坠星荒原’的隐秘小路,但那条路需要穿越一片被称为‘噬魂幽谷’的险地,他一个人没把握。所以,他想搭我们的‘便车’,互为倚仗。”

“他知道我们要去坠星荒原?”陆昭皱眉。

“我告诉他,我们要北上,去妖族腹地办点事。他没多问,流风集的人懂得规矩。但他猜得到,这个时候急着北上,还被人追捕,目标多半是坠星荒原那种三不管的混乱之地。”青漪分析道,“带他一起,有利有弊。利:他是老地头蛇,对北方地形、妖族部落、流风集各方势力甚至黑市门路都门清,能省去我们很多麻烦。弊:他是个麻烦源头,会吸引更多追兵,而且此人狡黠多疑,不可全信。”

“噬魂幽谷……危险吗?”璃小声问。

“流风集通往北方的小路有七八条,‘噬魂幽谷’那条是最隐秘、但也是传说中最邪门的之一。”青漪显然做过功课,“据说那里是上古战场的一角,战死者怨念不散,形成天然迷障,容易迷失方向,滋生各种诡异的‘念兽’和‘地缚灵’。寻常商队和旅人根本不敢走。但巴德说,他知道一条穿过幽谷核心‘安全区’的路径,是他年轻时偶然发现的,这些年只走过两次。”

陆昭沉吟。一个熟悉路径但自身就是麻烦的向导……这确实是个两难选择。但他们没有太多时间犹豫,流风集越来越危险,必须尽快离开。

“他什么时候能走?”陆昭问。

“随时。他的‘老鼠洞’里有条紧急逃生密道,直通流风集外围的乱石滩。但他需要时间收拾他的‘家当’——主要是他多年积累的信息、地图和一些保命的小玩意儿。约好了,明晚子时,在乱石滩东南角那棵被雷劈过的枯树下汇合。”青漪顿了顿,“另外,我回来前去了一趟黑市,用几块元素结晶换了些必需品。”

她从一个不起眼的布囊里取出几样东西:一张鞣制过的、略显粗糙但标识相对清晰的兽皮地图(标注了流风集到叹息壁垒北侧大致的路径和危险区域);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高能量的肉干和压缩干粮;几个装满清水和淡酒(消毒和驱寒用)的皮囊;一些常见的疗伤、解毒、驱虫的草药粉(虽然比不上圣所出品,但聊胜于无);以及几套更厚实耐磨的御寒衣物和斗篷。

“武器呢?”陆昭问。他自己的石棍早丢了,青漪有短刃,璃有匕首,但面对可能的危险,这显然不够。

“流风集的武器店都是黑店,好货贵得离谱,普通的还不如烧火棍。我没买。”青漪摇头,“不过,我从巴德那里敲来了一样东西。”

她取出一截约莫两尺长、通体乌黑、非金非木、入手沉重的短棍。短棍一端略粗,有简单的防滑纹路,另一端则是一个可旋开的盖子。青漪旋开盖子,从里面倒出三枚手指长短、泛着幽幽蓝光的金属细针。

“袖里箭的箭匣?”陆昭认出来。

“不完全是。”青漪将短棍递给陆昭,“巴德说是他从某个古墓里挖出来的旧纪元遗物,叫‘蜂刺’。里面内置了简单的机括和微型符阵,激发后,可以射出这些淬了混合毒素(麻痹、致幻、见血封喉,看剂量)的‘蜂针’,射程不远,二十步内有效,但胜在无声无息,突然性强。里面原本有十支,现在只剩三支了,省着点用。棍身本身也够硬,关键时刻能当短棍使。”

陆昭接过“蜂刺”,入手冰凉,重量适中。他尝试着将一丝能量注入,短棍内部传来极其微弱的机括运转声,那三枚蓝汪汪的蜂针在箭槽内微微震颤,蓄势待发。确实是个阴险但实用的防身利器。

“巴德那老狐狸,肯把这种东西给你?”陆昭有些意外。

“他用不上了,年纪大了,眼神和手速跟不上。而且,他指望我们保他性命,自然要出点血。”青漪不以为意,“他那里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明晚汇合后,你可以再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

物资和向导的问题暂时解决,接下来就是等待和戒备。青漪将地图铺在唯一的小木桌上,借着昏暗的灯光,向陆昭和璃讲解着上面的标记和巴德提到的注意事项。璃听得很认真,努力记下那些拗口的地名和危险符号。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爬行。地窖里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能通过暗门缝隙透入的光线明暗变化来判断大致时辰。林叔和岩叔中间醒过一次,吃了点流食和水,在璃的劝说下又服了药睡下。他们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距离恢复行动能力还差得远。

第二天白天,地窖里的气氛更加紧绷。外面流风集的喧嚣似乎比往常更甚,隐约能听到急促的奔跑声、怒骂声,甚至短暂而激烈的打斗声。好几次,沉重的脚步声就在他们头顶的地面响起,停留,又远去,让地窖中的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青漪大部分时间都贴在暗门旁,用她“听风”的能力感知着外面的动静,脸色越来越冷。“搜索在加强,他们在分区排查。我们这里虽然偏僻,但未必安全。而且……我好像听到了‘鹞鹰’的鸣叫,虽然很远,但方向是朝这边来的。”

观天司的鹞鹰!陆昭心中一沉。那扁毛畜生的追踪能力极强,虽然流风集能量场混乱,能干扰它的精确锁定,但被它盯上这片区域,危险系数直线上升。

“不能等到子时了。”陆昭当机立断,“我们必须提前离开,去汇合点附近等着。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青漪略一思索,点了点头:“也好。白天行动虽然显眼,但同样,追兵的警惕性也可能相对较低。我们分批走,目标小一点。我和陆昭先带璃离开,林叔和岩叔伤势未愈,移动缓慢,目标也大,暂时留在这里更安全。等我们接到巴德,确定了安全路径,再想办法回来接他们,或者让他们在此静养,我们事后再来接。”

这个提议很残酷,但也是最现实的。带着两个重伤员,在追捕下穿越混乱的流风集和危险的荒野,几乎不可能。留在这里,虽然有风险,但地窖隐蔽,又有药物,生存几率反而更高。

璃咬着嘴唇,看着昏睡中的两位护卫,眼中满是不舍和担忧,但她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她走到林叔和岩叔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又将剩下的药剂和一部分干粮清水放在他们触手可及的地方。

“小姐……放心去……我们……没事……”林叔虚弱地笑了笑,拍了拍璃的手。岩叔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有时间伤感。青漪快速检查了所有人的伪装,确认无误。她和陆昭都将“蜂刺”藏在袖中,璃也将匕首贴身收好。

“走!”青漪率先推开暗门,灵巧地钻了出去,左右观察后,向身后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陆昭紧随其后,然后将璃拉了上来。三人迅速离开地窖入口,用杂物重新遮掩好。

外面是流风集午后混乱的街巷。阳光被密集杂乱的建筑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大块大块扭曲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热浪、尘土和更浓重的血腥味。行人神色匆匆,眼神警惕,许多店铺都半掩着门,透出窥探的目光。

青漪选择了一条最偏僻、最肮脏的路径,在堆积如山的垃圾、倒塌的窝棚和污水横流的小巷中穿行。她似乎对这片区域极为熟悉,总能找到最不起眼的缝隙和阴影。陆昭紧跟着她,同时将灰珠的“场”维持在一种与环境高度“同化”的状态,尽量削弱三人的存在感。璃则低着头,紧紧跟在陆昭身后,努力不让自己因为恐惧而颤抖。

途中,他们遇到了两波搜查的人。一波是几个穿着破烂皮甲、手持棍棒刀剑的流民模样的人,正在挨个踢开路边半塌的窝棚,骂骂咧咧地搜寻着什么,看样子是“锈钩兄弟会”的外围喽啰。青漪带着两人提前拐进一条堆满腐烂木料的死胡同,屏息等待他们过去。

另一波则更加危险。是三个穿着统一灰褐色劲装、行动干练、眼神锐利的男子,他们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其中一人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闪烁着微光的罗盘状法器,似乎在探测什么。是“清道夫”或者他们雇佣的专业猎手!他们距离陆昭三人藏身的阴影不过十几丈!

陆昭心脏狂跳,全力收敛气息,连灰珠的旋转都刻意放缓,模拟出近乎“岩石”般的死寂波动。青漪也如同融入了墙壁的阴影,连呼吸都微不可闻。璃更是吓得小脸惨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那拿着罗盘的男子眉头微皱,罗盘上的指针微微颤动,指向了他们藏身的大致方向,但又似乎受到某种干扰,摇摆不定。

“这边能量残留有点杂……干扰很强。”男子低声道。

“流风集哪里不杂?仔细搜搜,那小子据说伤得很重,跑不远。”另一个同伴说道。

三人开始向他们藏身的这片区域靠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远处,流风集中心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紧接着是惊呼、惨叫和更加混乱的喧哗!隐约有火光和烟柱升起!

那三个“清道夫”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互相对视一眼。

“那边!可能是目标狗急跳墙,或者别的什么!过去看看!”为首一人当机立断,三人立刻放弃搜索,朝着爆炸方向疾驰而去。

陆昭三人松了口气,但心中警惕更甚。那爆炸来得蹊跷,不知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制造混乱。

“快走!趁现在!”青漪低喝,三人不再犹豫,加速向流风集外围的乱石滩方向潜行。

接下来的路程相对顺利,他们避开了几处可能有埋伏的路口,绕过了两个小型帮派的械斗现场,终于在日落前,抵达了流风集东北方向的边缘——一片由无数风化岩石和干涸河床组成的荒芜乱石滩。

这里已经脱离了流风集建筑的覆盖,视野相对开阔。狂风毫无遮挡地呼啸而过,卷起砂砾,打在脸上生疼。远处,叹息壁垒那如同天堑般的暗红色山体在夕阳下投下巨大的阴影,更显压抑。

按照约定,汇合点在那棵“被雷劈过的枯树下”。他们很快找到了目标——那是一株早已死去不知多少年、树干焦黑扭曲、只剩几根狰狞枝杈指向天空的怪树,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砾石地上,十分显眼。

然而,树下空无一人。

“巴德还没到?”璃张望了一下。

“距离子时还有好几个时辰,是我们来早了。”青漪看了看天色,“找个地方隐蔽,等他。”

他们在枯树侧后方找到一处被几块巨大岩石半包围的凹地,既能遮挡风寒和视线,又能观察枯树和周围情况。三人藏身进去,轮流休息和警戒。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空被三重天幕的光芒占据,靛紫、暗红、银白交织,投下冰冷而变幻的光影。荒原的气温骤降,寒风如同刀子,即使有御寒衣物,依旧冻得人手脚发麻。

远处流风集的喧嚣和火光似乎并未停歇,偶尔还能听到隐约的爆炸和喊杀声,显示着那里的混乱仍在持续。

子时将近。

枯树周围依旧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那老狐狸……该不会耍我们吧?或者出事了?”璃有些不安地小声说。

青漪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枯树方向,淡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陆昭也集中精神,将感知向四周扩散。灰珠的“场”让他能模糊地感应到数百丈范围内的能量波动和生命气息。

除了风声、砂石滚动声,以及极远处流风集方向的嘈杂,这片荒滩似乎真的空无一物。

就在子时的更漏仿佛在心底敲响的刹那——

枯树下方,那片看似平整的砾石地面,突然无声无息地向下凹陷,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紧接着,一个佝偻、瘦小、动作却异常迅捷的身影,如同地鼠般从洞里钻了出来,警惕地左右张望。

那人裹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旧皮袄,头发花白稀疏,脸上皱纹如同刀刻,一双小眼睛却闪着精明的光。他左腿似乎有些不便,走路时微微拖着,正是“瘸腿的巴德”!

他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但看起来沉甸甸的皮口袋,腰间鼓鼓囊囊,似乎塞满了东西。确认周围暂时安全后,他快步走向枯树,似乎准备在树下等待。

“是巴德。”青漪低声道,但没有立刻现身,而是继续观察。

巴德在树下等了一会儿,显得有些焦躁,不时抬头看天,又警惕地扫视四周。又过了一会儿,他似乎下定了决心,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骨笛,放在嘴边,吹出了一段低沉古怪、仿佛夜枭啼哭般的旋律。

笛声在风中飘散。

片刻后,距离枯树约百丈外的一处乱石堆后,也响起了类似的、但更加短促的笛声回应。

巴德精神一振,立刻拖着那条不太灵便的腿,朝着笛声回应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还有同伙?”陆昭心中一凛。

“去看看,小心点。”青漪示意,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藏身地,借着岩石阴影的掩护,远远跟了上去。

巴德走到那处乱石堆后,那里早已等着两个人。借着天幕微光,陆昭勉强能看清,那是两个穿着普通冒险者装束、但气质精悍的男子,一人背弓,一人佩刀。他们显然和巴德熟识,见面后快速低声交谈了几句,巴德将手中的皮袋递给了背弓那人,那人掂了掂,似乎很满意,又将一个小布包塞给巴德。

然后,那两人朝着与流风集相反的方向(北方)快速离去,很快消失在夜色和乱石中。巴德则揣好布包,转身,似乎准备返回枯树。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嗖!嗖!嗖!”

数道锐利的破空声从不同方向响起!是淬毒的弩箭!目标直指刚刚完成交易、心神稍有松懈的巴德!

“小心!”青漪的示警和弩箭的尖啸几乎同时响起!

巴德虽然腿瘸,但反应极快,在听到破空声的瞬间,身体猛地向侧面扑倒!几支弩箭擦着他的身体钉入地面,箭尾嗡嗡颤动。

但袭击者不止一人!就在巴德扑倒的瞬间,四道黑影从周围的岩石后、地缝中暴起!他们全身笼罩在紧身的灰黑色夜行衣中,只露出冰冷的眼睛,手持淬毒的短刃和钩索,动作迅捷狠辣,呈合围之势扑向倒在地上的巴德!看身手和配合,绝非流风集的普通匪类,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或精锐士兵!

是那些盯梢巴德的势力动手了!而且选在了他与人交易后、最为松懈的时刻!

巴德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他瘸着腿,刚刚扑倒,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四把淬毒短刃分尸!

“动手!”青漪低喝,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淡青色的风刃后发先至,斩向最靠近巴德的两名杀手!

陆昭也几乎同时动了。他没有冲向杀手,而是将意念集中在灰珠上,全力催动那融合了空间特质的“调和场”,不是攻击,而是……“凝固”!

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空间,仿佛瞬间被注入了一种无形的高粘度“胶质”!那四名杀手的动作,骤然变得无比迟缓、滞涩,如同在深水中挥刀,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消耗数倍的力量和时间!连他们身上散发的冰冷杀意和能量波动,都仿佛被这奇异的“场”压制、模糊了!

虽然这“凝固”效果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且对陆昭心神消耗巨大,但这电光火石间的迟滞,已经足够改变战局!

青漪的风刃趁势斩至!两名杀手勉强扭身躲避,仍被风刃划开衣衫,带起血花。另外两名杀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空间凝滞和同伴受创打乱了节奏,合围之势出现破绽。

巴德抓住这救命的一瞬,不顾腿伤,连滚带爬地向旁边一块巨石后躲去,同时从怀中掏出一把黑乎乎的、像是铁砂的东西,猛地向身后一撒!

“嘭!”铁砂炸开,化作一片带着刺鼻辛辣味的黑雾,暂时遮蔽了视线。

“撤!”杀手之中,一个似乎是头领的人见事不可为,当机立断,低吼一声。四人毫不恋战,身形急退,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乱石滩深处,连同伴的尸体和血迹都迅速清理带走,动作干净利落得令人心悸。

黑雾缓缓散去。青漪没有追击,警惕地守在外围。陆昭感觉一阵轻微的眩晕,刚才那一下“空间凝滞”的消耗超出预期。璃也从藏身处跑了出来,扶起惊魂未定的巴德。

巴德剧烈喘息着,小眼睛里充满了后怕,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青漪、陆昭,尤其是陆昭身上时,又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异。他显然察觉到了刚才那瞬间诡异的、令杀手动作凝滞的力量,与眼前这个看起来还有些稚嫩的少年有关。

“咳咳……风信者阁下,你这位小朋友……手段可真不一般。”巴德喘匀了气,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恢复了那副市侩精明的模样,只是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看来,老头子我这步险棋,算是走对了。刚才那些,是‘黑齿部落’圈养的‘影牙’,专业的猎杀小队。你们要是晚来一步,或者手段差一点,老头子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凉透的尸首了。”

他看了一眼杀手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晦气!交易刚完他们就动手,看来盯老子不是一天两天了。此地不宜久留,那些杂碎可能还有后手。”

“刚才和你交易的是什么人?”青漪问。

“北边来的‘灰鼠’,专门倒腾情报和违禁品的。我用一部分积蓄和几条关键消息,换了些北边的最新情报和……一点小玩意儿。”巴德含糊地带过,显然不想多说,“走吧,我知道一条近路,能绕过前面几个可能的埋伏点,直接进山。妈的,这流风集,真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他背起那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皮口袋,一瘸一拐地走向枯树的方向,示意几人跟上。

陆昭、青漪和璃对视一眼,知道已经没有回头路。流风集的漩涡他们已经深陷其中,唯有继续北上,才有一线生机。

三人不再犹豫,跟上巴德的脚步。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四人(暂时)结成的队伍,离开流风集边缘的乱石滩,向着北方,那片被黑暗和叹息壁垒巨大阴影笼罩的、更加未知和危险的山地,踏上了新的逃亡与探寻之路。

身后,流风集的火光和喧嚣,渐渐被抛远,最终彻底消失在呼啸的风声与沉沉的夜色之中。

而前方,通往“坠星荒原”的漫漫长路,以及路上必然的重重险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