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桃县(1 / 1)

五日前。

彩霞染野,匠人们身披暮色,满身尘土的回到桃乡。

乡长早已备好饭菜住所,凑热闹的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好不热闹。

蒲宅中一片寂静。

那只被抓了壮丁的倒霉山雀蹲在檐上,专心梳羽,眸中倒影着一狐两雀。

方才言辞清晰,毫无不安之意的彩玉见到父亲,眸子立即蒙上雾气。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小嘴一瘪,哭出声来。

素来不在儿子面前表露情绪的蒲顺年再也克制不住,一把抱住儿子。

无人打扰这对父子的温存,青竹道长神色凝重,盯着眼前的汉子。

“总之,情况就是这些。”段勉励讲的口干舌燥,端起茶碗一口饮尽,才继续开口,“我们今夜就启程回县。”

道长听罢,抬头打量天色,轻轻摇头:“天色已晚,待贫道先向师父禀告一声。”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巴掌大小的麻纸,提笔直书,字迹细如蚊足。待填满纸张,他未取新纸,仍笔尖不停。字迹彼此层叠,墨迹纵横,晕成一团。

‘这怎看得清?’段勉励看得眼角直跳,心里猫挠似的想提醒,又硬生生忍住。

那道长恍若未闻,待最后一笔落下,将麻纸叠成指肚大小的纸团,随后一抖袖袍,一枚符咒便直直滑下来。

“来!”

屋檐上的山雀身形一顿,不由自主地飞过去,脖颈扬起,将纸团吞入腹中。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我当时就控制不住我自个了!”送信山雀急忙出声,为自己证明。

青竹道长又拿起个和雀爪差不多大小的袋子,装入谷物,系在山雀背后。继而恭敬行礼:

“雀兄,有劳了。”

山雀点头,振翅离去,化作一点灰影。

“你自己都点头了!”山雀头儿立刻抓住把柄。

“那,那也是被控制了!”

两只山雀吵吵闹闹,狐狸不理它们,带着新奇与艳羡,继续看着。

这是狐第一次从高空俯瞰脚下的这片世界。村落偎着山脚渐远,道道溪水从青岭流淌而下,汇入河中,印着天光。

连片的田地铺展在平野间,农人荷锄归村。一条古径弯弯曲曲的延伸,挑担的货郎、牵驴的行客不慌不忙地走着。

雀跃之情涌上心头,法力从内丹中析出,狐摸索着,一点点加固幻境。

晚风袭来,雀羽在风中微颤。

随着幻境加强,晚风拂过羽尖的轻软,翅尖裁开气流的舒展都融进感知里,狐狸舒服地眯起眼睛,就像自己也振翅于风间。

‘狐以后定也要会飞。’狐狸暗下决心,眼眸忽地睁大。

视线再往远,桃县的轮廓便清晰起来。

城墙矗立,白墙黑瓦栉比鳞次,夜色寸寸笼罩,灯火次第亮起,如坠入满满一城星子。

虽已入夜,城中行人仍络绎不绝,喧闹的人声顺着晚风飘来。

城中小吃摊挤挤挨挨的支着,汤饼摊的铁锅咕嘟滚着,隔壁馄饨担的竹屉冒着气,蒸糕架上摆着米糕、糖糕,甜香软糯,升起的白汽直勾勾飘向空中。

山雀头儿得瑟的凑过来,开口显摆道:“乡间野狐,没见过吧,向往吧?”

狐狸毫不扭捏,认真点头:“没见过,想去!”

山雀顿时语塞,准备好的说辞全堵在了喉咙里。

“人真好,不用捕猎,就能有这么多食物吃。”狐狸艳羡不已。

“哼,人也是要交钱的。”

“钱?”

“就是他们手中那些扁扁圆圆的石头。”

狐狸细细端详,果然发现了那些玩意:“狐从来没见过长这样的石子欸。”

“那都是人造的。”山雀头儿解释,“你看那些人整天忙碌,都是为了这些玩意。要我说,人还不如我们自在。至少我们捕猎到啥就能吃啥,好多人自己抓的猎物,却从没吃过,只是拱手送人,换这些石头来。”

交谈间,送信山雀去势不减,穿过北城,来到城中心。

那株百年桃树虬枝舒展,树身几有五人合抱,枝繁叶茂。

“咦?”山雀头儿发觉不对劲。

“狐知道这个,人说过,是仙人种的。”狐狸好心解释。

“不是说这个,我是在好奇它怎么没挂桃。”山雀紧盯树冠,“这里的桃儿一年四季都开花结果,而这老桃树一年一结,现在正是它挂果的时候呀。”

“也许是这桃树年纪大了吧。”

只是一段记忆,隔着幻境,一狐一鸟也无法探究更多。

视野逐渐落下,穿过城中心,繁闹就逊色不少,相较北城,这里更加规整。送信山雀钻入一间檐角挂着宫灯,门前立着石狮子的院中。

县衙到了。

大堂之内,灯火通明。被称为云观主的男人闭目盘坐于地。

山雀飞过庭院,被堂门挡着去路。云观主似有感应,抬手虚虚一推,堂中并无劲风,沉重的堂门却自行划开几寸。

山雀径直落入男人肩上,吐出纸团,落入他的手心。

纸团在空中舒展,字迹自行排列,变得整齐。

章恩怀仍在理事,被声响惊起,疑惑道:“云观主?”

“是我那徒儿来信。”云观主扫视一眼,已将信中内容尽收眼底,他嘴角扯出一丝弧度,将信递给县令。

章县令双手接过,细细看罢,先是眉头紧锁,接着长舒一口气:“孩童寻回,众人也无事。否则便是章某之罪了。”

“依道长看,那山神真是那只狐狸?”

云道长略微沉思,开口道:“狐禀天地灵秀而生,天生慧根,若有机缘,吃了香火,成为一小神也未尝不可。”

“只是这山神,怕非狐。”他话锋一转,语气有些犹豫,“在师父仙去之前,贫道曾听他提过,在青岭有一山神存在。只是贫道缘薄分浅,从未见过。根据观中记载,山神最后一次显灵,是在乾和三年。”

“如今已是景和二十一年,岂不是距今已有四十三年之久?”章县令略微推算,暗暗回忆:“那时朝堂格局已定,民心归附,似乎并无什么震动天下的大事发生。”

云道长失笑:“此地不过小小一县,那山神也不是整个青岭的山神,而是小小一峰的山神,就是朝中震动,又如何能影响到这里?”

“贫道那时年岁尚小,记不得什么,县令不妨调阅县衙积年卷宗,或能寻得蛛丝马迹。”

章县令也反应过来,拱手苦笑:“是我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