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命路歧途(1 / 1)

“……经董事会全体表决通过,正式响应汉博利亚协约体号召,将‘亡灵天龙’列为毁灭性威胁,联合河系内所有签署意向书的文明,组建联合围剿舰队……”

“……任命卡伦特使为此次行动的基金会外交总代表,负责与汉博利亚协约体及各加盟文明的外交对接工作……”

最后一行任命,像一条绞索套在了卡伦的脖子上,这是他刚刚接收到的消息,无异于把他推下悬崖的最后一步。

那个在他心中发芽的想法越发茁壮生长,卡伦看着数据库里那个躺在静滞立场里的生命,逐渐坚定了自己的未来道路。

波罗斯寰宇基金会在这条旋臂上盘踞了这么长时间,从当初一个小小的星际贸易商行,扩张成河系霸主之一,它的根系早已盘根错节,深入到每一个殖民星的土壤、每一条贸易航线的节点。

董事们背后的家族是基金会真正的掌权者,他们彼此联姻、相互制衡,共同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权力大网。

卡伦正是来源于两位董事家族的联姻,当期的轮值董事正是他的祖父,在董事会的决议中主动提出要卡伦放下与亡灵天龙的交流、转去研究如何对抗亡灵天龙。

然而面对亡灵天龙的伟力,卡伦实在找不到任何希望,于是在绝望的无尽堕落之中,他在深渊之底看见了新的光芒,代表了一种特别的希望。

为何不能主动向亡灵天龙投诚呢?

这条路同样凶险万分,他不能保证亡灵天龙会接受投诚,不能保证祂不会像毁灭海盗联盟一样,随手将基金会也一并焚尽。

但是至少,这条路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想要完成向亡灵天龙的投诚,董事会,这个僵化的行政组织挡在了卡伦面前。

现在的董事会早已被汉博利亚协约体绑在了利益的战车上,那些老家伙们也不会放弃自己手中的权力与利益。

家族与文明,亲情与未来,终究要做出一个选择。

卡伦缓缓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千星之城毁灭后的那片废墟,闪过基金会如今摇摇欲坠的未来,闪过董事会那些老家伙们的慵懒面容。

再度睁开眼时,他的所有犹豫、所有挣扎、所有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尽数散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想要改变基金会的命运,就必须推翻这座高台,打碎这个早已僵化与腐朽的旧体系。

哪怕这件事对卡伦来说无异于蜉蝣撼树,哪怕这个体系的顶端坐着他的亲生祖父,现任的轮值董事,将他推上基金会最年轻的外交特使的董事,给了他如今的地位、权力与荣耀的董事。

他必须推翻董事会的统治,废掉自己的祖父,掌控整个波罗斯寰宇基金会的最高权力,然后带着基金会从汉博利亚协约体的战车上跳下来,为这个文明搏出一条生路。

他要给这个早已在利益的泥潭里越陷越深的文明,来一场彻彻底底的再造乾坤,让它在烈火之中重生。

做出这个决定的瞬间,卡伦只觉得压在心头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整个人都变得无比轻松。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只要思想已经开端,一切都有了可能。

面对波罗斯寰宇基金会这样一个盘根错节、势力林立的寰宇巨企,需要周密的计划、绝对的保密、强大的盟友,以及对关键节点的绝对掌控。

然而卡伦也有自己的底牌。

作为基金会对外的最高外交代表,他是整个基金会里最懂这台庞大机器如何运转的成员之一。

他常年与各个附属文明、各个星际势力乃至于高等文明打交道,他熟悉基金会内部的各个部门,从军方将领、情报主管、科研专家到各个殖民星球的总督,都有他的朋友,甚至是他的心腹。

这些本该是卡伦在遥远未来被推上轮值董事,乃至于成为董事长而积累的班底,毕竟董事家族之间联姻就是为了巩固权力,大家轮流当家作主,对外营造出民主形象。

此刻这些力量却要被反过来对付董事会。

与此同时,卡伦未来要治理整个基金会,自然很清楚基金会的命脉在哪里,它的繁华与强盛,从来都是建立在无孔不入的贸易垄断、对附属国的层层盘剥、对边缘星区的无尽压榨之上。

这套运转了无数时间的体系,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生出了无法弥合的裂痕,卡伦看向疆域图上那些被标为灰色的边缘星区。

基金会的奢靡与繁华建立在这些边缘地带的血泪之上,那些远离千星之城耀眼光芒的殖民星球,被董事会定下了高到离谱的资源赋税,并且宣称只要交纳这些赋税,总督就可以在自己的行星上为所欲为。

这种行为等同于宣称基金会对于边缘星域的掌控力低到了一定程度,以至于集权体系都无以为继。

殖民星球上的人口、开采出来的稀有矿物和种植出来的基因改良作物,必须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卖给基金会的官方商行,再由商行派出行商舰队,转手高价卖到其他星区。

为了维持永无止境的垄断,董事会会刻意打压边缘星区的本土工业,让这些殖民星球永远只能按照基金会制定的计划发展下去,充当原材料的供应者困在产业链的最底端,世世代代为核心星域输血。

边缘星区的反抗从未停止过,小规模叛乱此起彼伏,只是一直被基金会的主力舰队和雇佣兵以雷霆手段镇压下去。

卡伦无数次被董事会派往这些星区调停矛盾,与那里驻守的总督和当地领袖打过交道,他清楚这里积压的不满氛围有多汹涌,也清楚他们手里握着多少可以调动的物力。

视线再往疆域外围延伸,那些被标为附属国的星区更是积怨的重灾区。

基金会打着“星际庇护”的旗号,向这些附属文明收取高昂的保护费,强行开放他们的本土市场,让基金会的廉价商品潮水般涌入,冲垮他们经营的本土产业。

很多不平等条约都是卡伦代表董事会与这些附属国签订的,他清楚每一个附属国的底线在哪里,清楚他们与基金会之间的裂痕有多深,也清楚哪些势力是真正可以拉拢、可以信任的盟友。

至于基金会里面,卡伦很清楚,即使他的血脉地位尊崇,也不可能直接联系舰队总司令发动军事突袭,那位效忠于董事会的老派军事家,行事相当古板。

他也不可能贸然接触那些明面上与轮值董事有分歧的反对派董事,他们不过是权力游戏里的不同派系,本质上与董事会同气连枝。

他的视线投向了那些被董事会边缘化、被权力体系压制在中游而无法上升的群体。

那些在实验室里熬了一辈子的研究员,那些在前线与海盗和异形浴血奋战却发现无法用战功晋升、只能走后门关系或者等待上面的长官过世的中层军官,那些在附属国与殖民星兢兢业业任职,却因为出身而被处处刁难、贬谪的行政官员……

这些群体遍布在基金会这台庞大机器的每一个角落,他们是机器里不起眼的螺丝钉,却也是最清楚这台机器哪里已经锈迹斑斑、哪里可以被撬动。

夜色般的谋划在卡伦心中缓缓铺开。

他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要推翻这个庞然大物,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但是董事会正在把整个基金会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面对亡灵天龙,他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