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铎动手了。
动作快得像抽刀。
就在林逸提议“调虎离山”的第二天,郑铎一纸调令把李英派去了通州——查一桩陈年旧案的账目,限期半个月。李英接了令,当天下午就收拾行装出了城。
他前脚走,后脚郑铎就带人进了柳树胡同那座宅子。
栓子通过牙行拿到了钥匙,借口是“买家要修缮房屋,先派人来看看”。牙人收了十两银子的好处,连问都没多问。
林逸和郑铎进去时,天色刚暗。
宅子不大,两进院落,青砖灰瓦,收拾得还算齐整。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家具,只有几件粗笨杂物堆在角落。灶台冰凉,水缸干涸,确实没人住过。
郑铎直奔正房,林逸和栓子分头搜查厢房和柴房。
半个时辰后,三人在正房碰头。
“没找到什么。”栓子摇头,“柴房就几捆干柴,厢房连床都没铺。”
林逸手里却拿着个布包。
郑铎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叠纸。
有当票,有药方,有书信。
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没署名,只写着一个“李”字。郑铎抽出信纸,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林先生,你看。”
林逸接过信。
信很短,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的:
“令郎之病,需百年山参续命。此参价值千金,非你所能负担。吾可赠之,只需你每十日将监察院动向、郑铎行踪、所办案件名录,写于纸上,置于城隍庙后殿香案之下。若有朝一日你不想做了,随时可停。参,明日当铺自取。”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三道斜杠。
林逸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
这个符号,他见过。
就在那枚玉牌上——月光下显现的荧光纹路里,那个“观察者”的标记,就是这个符号。
“当铺……”林逸喃喃。
郑铎已经翻出那叠当票。一共四张,都是同一家当铺——城西“永昌当”。取的都是药材:百年山参、灵芝、麝香……每一笔都价值不菲。
“四个月,支取了四次药材。”郑铎声音发冷,“每次取完,他就往城隍庙送一次消息。”
林逸没说话。他盯着那些当票,脑子里飞快地串着线索。
当铺传递银钱和指令,城隍庙交接消息,密道里抬箱子扔进暗河的黑衣人,还有那个圆圈加三道杠的标记……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网络。
李英只是这张网上的一个节点,而且是最末端的那种。他连幕后主使是谁都不知道,只通过当铺和城隍庙单向联系。
“郑大人,”林逸开口,“李参军的孩子……现在在哪儿?”
郑铎一怔,看向栓子。栓子立刻说:“我去查。”
两天后,李英被秘密召回京城。
郑铎没有在监察院审他,而是把人带到了槐花巷。这是林逸的主意——监察院耳目太多,不安全。
李英被带进来时,林逸正坐在堂屋里喝茶。
三十四岁的男人,瘦高个,皮肤微黑,看着是个老实本分的长相。但此刻他脸色惨白,嘴唇发抖,一进门就跪下了。
“大、大人……”
郑铎站在他面前,把那叠当票和那封信摔在地上。
“李英,你跟了我八年。”郑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自问待你不薄。去年你母亲病重,我批假半个月,还托人从辽东带老参给你。今年你荐升,我第一个写保状。”
他顿了顿:“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李英伏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
“大人……大人饶命……”他声音发颤,“卑职、卑职也是没办法……实在是没办法……”
“没办法?”郑铎冷笑,“没办法就能出卖监察院?没办法就能把机密往外送?”
“卑职没送机密!”李英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卑职只送了那些……那些无关紧要的消息!什么郑大人哪天当值、监察院最近在查什么方向、京城里有几个大案要结……都是外面也能打听到的!”
“那你为什么要送?”林逸忽然开口。
李英看向他,认出是槐花巷的林先生,眼神闪躲:“因为……因为我儿子……”
话没说完,他眼泪就下来了。
三十多岁的汉子,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像条丧家之犬。
“我儿子今年七岁,去年冬天突然病倒,大夫说是心疾,得用百年山参续命,不然活不过两年。”李英声音沙哑,“百年山参一支就要三四百两,加上灵芝、麝香……一年下来得上千两银子。我一年俸禄才一百二十两,不吃不喝也凑不够啊……”
郑铎沉默。
林逸递了块帕子过去。李英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
“去年腊月,有人在我家门口塞了张条子,让我去永昌当取药。”他继续说,“我去了,真取到了一支山参。回家熬给我儿喝,那孩子脸色都好了几分。后来条子又来了,说想要药,就得帮忙办点小事。”
“什么事?”郑铎问。
“就是……就是写几个字,放城隍庙香案底下。”李英低下头,“头一回,我写了郑大人哪天当值、哪天休沐。第二回,我写了监察院最近在查几个案子,都是已经结案、公开能查到的。第三回,他们问起……问起槐花巷林先生的事。”
林逸心头一动:“问我什么?”
“问林先生和郡主府走得近不远,问林先生最近有没有出过城,问……问有没有人来找过林先生,像是从外地来的。”李英抬眼看他,“大人,这些话我真没写过!我知道这是犯忌讳的事,只写了前面那些无关的,后头这几条我没写!”
郑铎冷笑:“没写?那你怎么还去取药?”
李英身子一抖,声音更低了:“因为……因为我儿子又发病了,大夫说再不用参,就撑不过这个夏天。我想着,他们既然没催我写那些,可能……可能也是随口问问……”
他说不下去了。
林逸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眼里的恐惧、愧疚、还有拼死护子的绝望。
这是一个父亲。
一个为了救儿子,把自己推进深渊的父亲。
“李参军,”林逸轻声问,“你知道那些黑衣人是谁吗?”
李英摇头:“不知道。从来没见过。每次都是纸条塞门缝,或者当铺掌柜递话。”
“当铺掌柜呢?”
“我去问过,他说是有人寄存的药材,让他按纸条上写的名字给。给完药材,纸条就烧了。他也不知道对方是谁。”
“你送消息的城隍庙,有没有见过接头的人?”
“没有。”李英说,“卑职每次去都是半夜,放下就走,从不回头。有几次试着躲在暗处看,但从来没见人来取。”
林逸和郑铎对视一眼。
这个幕后主使,行事极其谨慎,滴水不漏。
“李英,”郑铎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你知道你今天落在我手里,是什么下场吗?”
李英伏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肩膀抖得更厉害。
“大人……卑职知罪。卑职愿意领罚,只求……只求大人开恩,让我再见我儿一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压抑的呜咽。
郑铎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跪在脚边这个跟了自己八年的副手,看着他为了儿子一步步陷进泥潭,看着他此刻像条丧家犬一样乞求最后一点怜悯。
窗外的蝉鸣声很响,聒噪得像锯木头。
林逸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楚临渊留在玉牌上的那句话:
“后来者,若见吾留玉,速离此界。观察者将至。”
观察者。
他们就在暗处,看着这一切。
看着李英的挣扎,看着郑铎的愤怒,看着这座京城里的每一个人。
他们知道李英的弱点——他儿子的病。于是他们精准地出手,用一个父亲的软肋,撬开了监察院的一道缝隙。
林逸后背发凉。
如果他们有李英的弱点,那他们有没有别人的?自己身边的人,有没有被盯上的?
郑铎最终还是心软了。
他把李英暂时软禁在监察院一处秘密地点,对外只说派去外地办差。至于怎么处置,他说要再想想。
林逸没劝,也没催。
他知道郑铎需要时间。
而他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那张玉牌上的警告,那个洞穴里的木箱,那些黑衣人,还有李英供出的“观察者”……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人在这座京城的地下,织了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已经踏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