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消息(1 / 1)

黑雨2027 扮猫吃大猪 2125 字 15小时前

2027年10月9日

粮食被刻意堆在一起,看上去还算整齐。压缩饼干、罐头、干粮各自归类,占了一小块地方。可一旦拆开,按人头和天数去算,数量立刻变得具体而残忍。

徐强开口:“最多五天。”

他蹲在地上,头垂得很低,手指在灰尘里无意识地划着线。那些线很快被他抹掉,又重新划开。

林芷溪把分出来的东西重新装回背包。她的动作很稳,折叠、塞放、压实,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她没有加入计算,也没有再确认结果。

于墨澜靠墙坐着,背后是大片剥落的墙皮。墙面冰凉,贴着脊背。他等屋里彻底安静下来,才开口。

“这里留不住。”

派出所有墙有门,能挡风挡雨,短时间歇脚没有问题。可周边已经被反复搜过。村庄、仓房、地窖、废弃院落,全都留下过翻找的痕迹。再待下去,只会把现有的东西一点点消耗掉,连选择的余地都会被吃干净。

徐强说:“再住一晚没问题,继续耗下去不行。”

小雨坐在一边,低头啃着那半块饼干。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咬得很仔细,咀嚼的次数明显比以前多。

“那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的空气停顿了一瞬。

方向一直很明确——往西。沿着大多数人撤离的路线走,去找还没被完全消耗的地方。

于墨澜说:“边走边找,优先找能种东西的地方。”

林芷溪接着说:“水源要稳定。”

这些条件在灾难之前听起来宽泛,现在却变成了一道道筛选线。每多一条,路就会变得更远。

他们离开了派出所。

没有刻意加快脚步,也没有回头。院子空得很干净。

路上的人比前几天多。

大多步行,推着小车,背着各式各样的包,方向一致。人与人之间刻意留着距离,没有多余的交谈。偶尔视线碰上,很快移开。

中午前,他们进了下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横贯南北。两侧是低矮的铺面,卷帘门半拉着,有的已经歪斜,卡在轨道里。街面被雨水反复冲刷,灰尘和泥混在一起,一脚踩下去,鞋底立刻被黏住。

徐强低声说:“这里刚被黑雨淋过。”

痕迹到处都是。

路边的水坑颜色发暗,表面浮着细小的黑点。墙角的苔藓褪了色,呈现出不自然的灰绿,踩上去发滑。

刚走进街口,一股气味就钻进鼻腔。

潮湿、霉败,还夹着一丝难以忽视的腐臭。

徐强抬手,示意所有人放慢脚步。

街中央坐着一个男人。

他靠着电线杆,腿向前伸着。裤腿被撕开,小腿上那道伤口已经结痂,又被雨水泡开,边缘颜色发黑,皮肤周围起了一圈细密的疹子,一层一层往外扩散。

衣服湿透,紧贴在身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

他先开口:“别过来……”

声音一出来就散了,说到一半停住,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喘。

“别靠太近……”

于墨澜停下脚步:“你受伤了。”

男人点头,又猛地吸了一口气,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腿……昨晚……摔的……”

他说一句,停一会儿,额头上全是汗,“疼得……睡不着……”

他试着抬腿,动作刚开始,脸色立刻变了,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哼声,腿很快又落回地面。

林芷溪问:“还能走吗?”

男人的呼吸乱了,胸口起伏明显。

“不行……”

他说完这两个字,用尽了力气,“一动……就发麻……火烧一样……”

徐强问:“发烧了?”

“昨晚就开始……”

他说话开始断裂,“一阵一阵……冷的时候抖……热的时候……脑子发空……”

小雨站在队伍中间,视线落在他的腿上,没有移开。

男人注意到她,眼神晃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明显的急促。

“你们……别管我……”

他喘得更厉害,“下雨前……赶紧走……这里废了,再待……来不及……”

于墨澜问:“家里还有人吗?”

男人用力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老婆……孩子……”

他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像被扼住,“早上……走的……”

“你没跟上?”

他苦笑了一下,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腿不听使唤……”

他说着,手指死死抠住地面,“我以为……歇一会儿……能好……”

风从街口吹进来。男人的手在地上撑了一下,又很快松开,整个人向前倾了一点,最后还是靠回了电线杆,呼吸变得粗重。

林芷溪从包里摸出一片退烧药,停住,又慢慢收了回去。她抬头看向于墨澜,没有说话。

于墨澜明白。

药给出去,也不能延缓他死亡的速度。

男人忽然喘着气说:“你们……要去安置点?”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么,“别去……有人刚从那儿逃出来……”

徐强蹲下身:“什么情况?”

男人咽了口水,声音断断续续:“人太多……发烧的没隔开……乱了……昨晚开始打起来……”

他停顿,胸口起伏,“有一条小路……旧林道……往南走能绕过塌方……”

于墨澜问:“路怎么走?”

男人手指颤抖,在地上划出一条线:“从这儿……拐进东边树林……沿着河走……两天内能到下一个村……再晚……桥就塌了……”

他喘着气,抬头看他们:“水涨了……昨天还过得去……今天就悬……”

男人苦笑:“我走不动……你们带上我老婆孩子……他们在前头等……”

林芷溪摇头:“我们带不了人。”

男人眼神暗下去,但还是说:“不管……别去西边……安置点完了。”

于墨澜站起身,看向徐强。

徐强点点头:“就试这条。”

于墨澜从包里拿出一小卷塑料布,放在男人手边。

“遮雨。”他说。

又放下一瓶水。

“慢慢喝。”

男人的手抖得厉害,伸过去又缩回来,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声音。

“谢……谢谢……”

声音几乎听不清。

他们拐进东边树林,按男人说的方向走。

树影密集,路窄,枝叶挂水,衣服很快湿透。河边泥滑,一脚踩空就可能掉下去。

离开镇子时,天色已经阴沉下来。

云层厚重,风里带着熟悉的潮意。街上的人开始往屋檐下聚,脚步明显加快。

徐强说:“要来了。”

小雨走在队伍中间,步子很快。

消息是在路上慢慢听到的。

他们一路向南,沿着林道残存的边线前进。路面被连续的雨水泡软,树根盘错,有的地方已经被冲刷得只剩泥坑,但还能走。

林道并不是只有那个男人知道,信息在这段时间里变成了一种流动的东西。它从一个人的嘴里出来,进入另一双耳朵,又在下一次开口时发生轻微的变形。没有人刻意加工,却在不断传递中被磨掉尖锐的部分,只留下能够站得住的轮廓。

最开始只是一个词。

“出事了。”

再往后,变成一句完整的话。

“西边那个安置点出事了。”

然后是细节。

细节出现得很慢,每一次补充都带着明显的磨损。不同的人说出来的版本并不一致,却在反复叠加之后,趋于同一个方向。

他们在一处岔路口遇见了一队人。

七八个,男女都有,年纪拉得很开。最前头推着一辆板车,用旧木板拼出来的,轮轴有些歪,转动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车上堆着锅、铁盆、塑料桶,还有几床叠得并不整齐的被子。被子边角被雨水打湿,用麻绳匆匆捆着,绳结勒得很紧。

领头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头上戴着一顶旧工帽。帽檐塌下来,被雨水压得贴在额头上。他说话时胸腔起伏明显,每一个字都带着喘。

“西边安置点,出事了。”

他语速很慢。

于墨澜停下脚步,看向他:“什么情况?”

男人抬手抹了一把脸,水顺着指缝流下来,从下巴滴进衣领。他站了一会儿。

“人太多了。”

这句话简单得近乎敷衍,空气短暂地停了一下。所有人都明白,这几个字背后能延伸出多少种可能。

男人吸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下雨那天,有人发烧,没隔开。”

“没隔开”这三个字被他说得很轻,尾音收得很快。

徐强问:“后来呢?”

男人摇了摇头,视线落在脚下那片被雨水泡得发亮的泥地上。

“后来就乱了。”

他没有继续说。

这个“乱”字没有画面,也没有过程。正因为没有展开,反而给每个人留下了足够的空间。那些已经见过的场景,自然会在这个字里浮现。

队伍里一个女人接过话,带着明显的不安。

“里头有警察,也有干部。刚开始还能维持秩序,后来顾不过来,那病传开了。”

“车也进不去。”另一名男人补充,“路塌了,桥断了一边。”

于墨澜问:“上头呢?”

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短暂地静了一下。板车的轮子还在转动,声音却被雨声吞掉了一半。

戴工帽的男人回答得很快,语气下意识用了肯定句:“还在管。”

“广播一直在播。”那女人接着说,“说物资在调,说等天气好转,说让大家别乱走,别在撤离点聚集,怕传染。”

她停了一下,最后又加了一句:“我们家里人还在那边,说不定已经稳住了。”

这些话并不陌生。

他们没有再追问。

分开之前,戴工帽的男人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片低矮屋顶。

“前头有个村子,能歇一晚。”

村子顺着坡势铺开,规模不大。几排房子挤在一起,屋顶被雨水泡得发黑,水沿着瓦缝往下淌。有人在院子里生火,火很小,烟贴着屋脊缓慢散开,混进潮湿的空气里。

他们进村时,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去继续手里的活,没有询问,也没有招呼。

刚走进村子,林芷溪脚下一滑。

雨水把地面泡得松软,她踩到一块活动的石头,脚腕猛地一歪,身体失去平衡。于墨澜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把她架住。

“没事。”她站稳后立刻开口。

话音刚落,脚踝已经肿起一圈,皮肤泛红,触感明显发热。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看见了,擦了擦手走过来:“进屋坐会儿吧。”

她领着他们走到村尾一间空房前。木门挂着老式铁锁,锁面被磨得发亮。女人从兜里摸出钥匙,动作很熟练。

“这家没人住了。”她说。

屋里比预想中整洁。

炕上铺着旧被褥,洗得发白,却叠得很齐;柜子里还挂着几件衣服,尺寸不一;墙角摆着一双布鞋,鞋帮干净,明显被人认真清洗过。

“原来一家四口。”女人说,“这事一开始就走了。”

她用的是“走了”。

林芷溪坐到炕边,把鞋脱下来。脚踝肿得更明显了。

“先歇着。”女人说,“我去找点药酒。”

屋里只剩下他们几个人。

小雨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伸手按了按被褥。布料厚实,还留着晒过的味道。

“能住。”她低声说。

于墨澜点了点头。

外头的雨又落下来,敲在屋顶上,声音闷而密,连成一片。空气里逐渐浮起他们已经很熟悉的气味。

“窗关上。”徐强说。

他们各自坐着,没有人再说话。

外头的世界仍在运转。广播会继续播报,安置点还在继续接收。有人选择等待,有人继续上路。秩序依然存在,只是隔着一层厚重的雨幕,看得见,却触不到。

林芷溪把肿起的脚抬高,靠在墙上。

“等消肿了再走。”

这句话像是在给自己,也像是在给所有人一个暂时成立的结论。

于墨澜应了一声。

雨声里,远处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很快被风打散,听不清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