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修复(1 / 1)

黑雨2027 扮猫吃大猪 1552 字 13小时前

2028年7月1日18:00

灾难发生后第380天。

白沙洲大坝·3号泄洪闸机房

抢修持续了五个小时。

机房里温度很高,空气中混杂着焊条燃烧的焦糊味和液压油挥发的刺鼻气味。两台排风扇在头顶轰鸣,但抽不走这股闷热。

秦建国蹲在液压杆支座旁,手里拿着一面黑玻璃面罩,盯着前方的焊点。

“电流调小点。”他喊道,声音被风扇声盖住了一半,“起弧慢一点,别把母材烧穿了。”

老焊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焊枪再次触碰金属,滋啦一声,蓝白色的电弧光瞬间照亮了半个机房。熔化的铁水在高温下翻滚,沿着裂缝缓缓铺开,凝固成鱼鳞状的焊缝。

于墨澜坐在靠墙的工具箱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最近的事情连续折腾了他四五天,没有一天能睡好,眼皮发沉。左腿的伤口也崩开了,血渗透了裤腿上的绑带,但他没动。他盯着那跳动的电弧光,脑子里全是雨水打在铁皮上的声音。

徐强靠在另一边的柱子上,闭着眼,头一点一点的,但只要有人靠近,他就会猛地睁开眼,手按在腰间的刀上。

“停。”秦建国抬起手。

电弧熄灭。

老焊工放下焊枪,摘下面罩,露出满是汗水的脸。他拿起一把小锤,在焊缝上轻轻敲击,黑色的药皮碎裂脱落,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金属光泽。

“探伤。”秦建国站起来,用手撑了一下膝盖。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技术员拿着探伤仪走过来,探头在焊缝上缓慢移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小小的显示屏上。

波形平稳。

“一级焊缝。”技术员直起腰,“无裂纹,无气孔。强度够了。”

秦建国长出了一口气,摘下安全帽,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

“注油。”

徐强立刻拎着油桶走过去。封口撕开,金黄色的特种液压油顺着漏斗注入油箱。油位计的红色浮标一点点升起,最终停在了标准刻度线上。

“泵站预热。”

“阀门开启。”

“准备试运行。”

指令一条条下达。沉寂已久的液压泵站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巨大的飞轮开始旋转。地面微微震动,像是某种巨兽在苏醒。压力表上的指针跳动了一下,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右偏转。

30MPa。

35MPa。

40MPa。

指针稳稳地停在绿色区域中央。

“压力正常。”技术员喊道。

秦建国看着那根巨大的液压杆。它连接着外面那扇重达几百吨的钢铁闸门。如果它动不了,大坝就要面临漫顶的风险。

“开闸。”秦建国按下按钮。

液压杆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上面的锈迹随着震动簌簌落下。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是“咚”的一声闷响。

透过厚重的观察窗,可以看到外面浑浊的江水猛地翻涌起来。一道白色的水线出现在闸门底部,紧接着迅速扩大。积蓄已久的洪水喷涌而出,撞击在消力池里,激起几十米高的水雾。

轰鸣声瞬间穿透了厚重的混凝土墙壁,震得人心脏发麻。

“动了!”有人喊了一声。

闸门缓缓升起,更多的水咆哮着冲出去,卷走了一切阻挡它的东西。

机房里没有人欢呼。几个工人瘫坐在地上,摘下手套,露出被汗水泡得发皱的手指。秦建国靠在控制台上,手在微微发抖。

于墨澜站起来,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

“走了。”他对徐强说。

徐强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那扇正在泄洪的闸门,眼神有些发直。

“小吴要是能看见……”

“他看不见。”于墨澜打断了他,“走吧。”

两人走出机房。走廊里的灯光昏暗,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你先去医务室处理伤口。”于墨澜说,“然后回去睡觉。”

“你去哪?”徐强问。

“我去办点事。”

“找张铁军?”徐强立刻停下脚步,“我跟你去。”

“不是。”于墨澜看了他一眼,“别问。去睡觉。”

徐强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没再坚持。他太累了,而且他相信于墨澜。

看着徐强拐进通往医务室的岔路,于墨澜转身走向另一边的电梯井。

电梯早就停运了。他顺着安全楼梯往下走。每下一层,空气就潮湿一分,霉味也更重。墙壁上渗出的水珠汇聚成细流,顺着台阶往下淌。

负三层生活安置区。

这里原本是通风管道层和备用仓库,现在是临时宿舍,住着之前从周边撤离进来的幸存者,还有大坝底层员工的家属。

走廊里拉满了铁丝,挂着还在滴水的衣服。地上铺着各种颜色的防潮垫和破棉絮。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咳嗽声、还有为了争夺一点热水而爆发的争吵声,混杂在一起,在低矮的空间里回荡。

于墨澜侧身避开一个端着洗脸盆的女人,目光在墙上的编号上搜索。

C-304。C-305。

他在一扇半掩的铁门前停下。门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C-309”。

门里很黑,这里没有灯。借着走廊的光,能看到里面堆满了杂物。一张由木板架起来的床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于墨澜敲了敲门框。

床上的身影动了一下,坐了起来。

是个女孩,大概八九岁。头发枯黄,乱糟糟地扎了个马尾。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旧工装,袖子卷了好几道。

她看到站在门口的于墨澜,并没有表现出害怕,只是警惕地往墙角缩了缩。

“你是谁?”女孩的声音很细。

“我是你爸的同事。”于墨澜说。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光亮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她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

“我爸呢?”她往于墨澜身后看,“他说这次出任务回来给我带肉罐头。他回来了吗?”

于墨澜看着她。

这孩子太瘦了,脖子细得像根芦苇,锁骨高高凸起。她的眼神里只有纯粹的期待,没有一丝怀疑。

黄威在最后一刻说的话:“我都按你们说的做了……我女儿……”

原来是这样。

“他没回来。”于墨澜说。

女孩眼里的光晃动了一下。

“他还在加班吗?”她小声问,“秦爷爷说现在大坝很危险,大家都要加班。”

“他不加班了。”于墨澜靠在门框上,左腿的疼痛让他微微皱眉,“他去别的地方了。很远。”

女孩愣住了。她虽然小,但在末世里长大的孩子,对这种话术有一种本能的敏感。

“他死了吗?”她问。声音很平静,甚至比刚才还要平静。

于墨澜沉默了两秒。

“是。”

女孩没有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脚趾。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眼圈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

“哦。”

只有一个字。

“那我也没罐头吃了,是吗?”她问。

于墨澜伸手去兜里摸烟,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在工装口袋里翻了翻,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饼干。这是他今天的配给,还没来得及吃。

他走进去,把饼干放在那张木板床上。

“这个给你。”

女孩看着饼干,没动。

“你是好人吗?”她问。

“不是。”于墨澜说,“你爸为了救我才死的。”

女孩抬起头,盯着他。那眼神像极了那个死在废钢堆里的男人。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于墨澜看着她,过了三秒。

“因为我运气好。”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房间。

刚走出几步,他在走廊拐角处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张铁军的秘书,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他正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个记事本,冷冷地看着从C-309出来的于墨澜。

于墨澜停下脚步,看着他。

“张主管让我来看看。”秘书推了推眼镜,语气公事公办,“既然黄威因公殉职,抚恤还是要发的。但这孩子……既然没有监护人了,按照规定,得去搜索队。”

于墨澜冷笑了一声,“不是十岁以上?这么小的小孩,送去钻管道?”

“那是为了培养他们的生存技能。”秘书合上本子,“这不关你的事。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秘书说完,转身朝C-309走去。

于墨澜站在原地,听着身后传来的女孩的尖叫声,和秘书冷漠的呵斥声。

他的手摸向腰间的格洛克。冰冷的枪柄硌着手心。

但他没有拔枪。

这是大坝。这是规则。

他松开手,大步朝楼上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地砖踩碎。

他救不了所有人。他连自己都快救不了了。

但他记住这张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