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泊干瘦老脸乍现惊异之色。
从升龙镇轩江码头乘船去往京城，必会经过漩水。
凹陷脸颊下的肌肉抖动，两条白眉聚成八字，脑子里是许凡的那一句批语：
“你会死在漩水！！！”
这声音如天雷回荡在耳畔，像在给他下最后的死亡通牒。
之前还纳闷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漩水，这一下解释通了。
他隐约觉得乘船押送石料去京城，必死无疑！
“岸七叔，岸七叔。”
宁泊这位中年汉子见堂叔发愣，出声呼喊。
“我不能去！我不能去京城！”宁岸嘴里重复说着，神色与走火入魔差不多。
宁泊沉声问道：“岸七叔不想去京城？”
家主让宁岸去京城，未曾想到会被拒绝，此事有些意料之外。
“不去。”宁岸坚定摇头。
他向来老成持重，按照平时的习惯，他真会同意家主的安排。
许半仙已经算到他的死亡地点在漩水，如今已有预兆，真去了这条老命真要交代了。
谁爱去谁去，他反正坚决不去！
“岸七叔为何不去？”
宁岸看了宁泊一眼，咂了咂嘴：“年纪大了，不想去太远的地方。”
“您就跟一趟的事儿，就当去游玩一次，大魏敢拦我们宁氏与裴氏货船的势力不过一掌之数。”宁泊极力劝说，有搬出宁氏家主给的小道消息，“沿途还有当地斩妖司的人护送，不会有麻烦。”
这次运送石料进京，阵容豪华，不仅有两大世家，沿途斩妖司接到配合的密令。
谁敢找事，那就是活的不耐烦了。
宁岸面色凝重，已经打定了主意。
“要去你自己去，等老夫回了庆安城，自会向家主请罪。”
劝说无用，宁岸同时还是族中长辈，宁泊就此作罢。
不一会儿，宁岸带了一群身强力壮的脚夫去押送石料的商队。
忙活了个把时辰，马车上的石料一一被抬上了一艘大船。
载重暴增，那艘船的吃水深了许多
裴氏兄妹见到了自家驻守在升龙镇的聚海境长辈，以及即将上船押送的裴家人。
领头的是一名他们爷爷辈儿的中年开窍境。
随船押送石料的世家武夫很多，没有聚海境。
宁氏的队伍，换做另一位稍微年轻的开窍境武夫。
在裴氏兄妹、宁岸的注视下，满载玉石石料的大船扬帆起航，离开升龙镇码头，游行在宽阔的江面，渐渐只有蚂蚁大小的黑影。
含水腥味的江风吹拂，三人衣袍猎猎，发丝舞动，大船彻底消失在江面。
裴琬收回视线，伸了一个懒腰，“终于押送完了，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日回庆安。”
“走了走了，我们找个酒家，请宁老吃一顿饭。”
……
许凡与柳红尘骑马风尘仆仆赶路，终于到了升龙镇。
还在镇子外的官道上，柳红尘在马背上抬起下巴，望着远处宽阔昏黄的江面，江水流动缓慢，像是一条宽数十丈的黄土路。
“许大好人，你看，好大的河！”
许凡循着柳红尘的手看了一眼。
这条山里蛇没见过大江。
“听人说轩江下游汇入的漩水更宽广，大魏百万渔民靠漩水吃饭，以后我们去看看。”
柳红尘心情愉悦，让座下黑马靠近一点，小声问道：
“我晚上能不能变回原形，去水里抓鱼吃，这么大一条江，肯定能吃饱。”
许凡点了点头，看向前方江边排列的大大小小的木船，笑道：“先进镇子再说。”
两人骑马行了十来丈，柳红尘闻到了镇子里飘来的鱼腥味，舔了舔红唇，催促道：
“快点，快点。”
升龙镇说是镇子，实则堪比许凡老家云定县城，可能是靠近轩江码头的缘故。
街道后边白墙青瓦成片，木楼成林，可见富裕程度，街边各色店铺招幌迎风飘舞。
街上行人不乏衣着华贵布料的商人，更多的是渔民打扮的普通百姓。
街边摊贩坐了一群身穿褐色短褂，露着晒黑的粗大胳膊的汉子。
不仅是胳膊，脖子、脸上也晒得黢黑冒油。
这些人是靠码头吃饭的脚夫，正在路边摊歇息。
柳红尘看了一眼，叹道：“怎么没有卖鱼的？我明明都闻到味儿了。”
“大聪明，还得是你。”许凡摇了摇头，“我们在七里铺不是问过了么，这边的各行各业已被世家掌控，渔民打上来的鱼，全都卖给鱼栏。”
说完，许凡翻身下马，柳红尘照做。
天上太阳已有几分毒辣，许凡想找个客栈住下。
在街上随便找了一家，店小二牵走马匹，许凡与柳红尘提着行李走进客栈大门，便见到裴氏兄妹看向门口，两人停在原地。
宁岸这个老头子后知后觉，送到嘴边的酒杯顿住，循着两个裴氏的视线看过去。
整个人猛然僵住。
……
场面一度尴尬无比。
柜台的客栈掌柜见到这场面，招呼客人不是，不招呼客人也不是。
柳红尘说道：“他们怎么也在升龙镇？”
“不知道啊。”
许凡见三人轻松在客栈吃饭饮酒，不见商队伙计，便知道他们把石料送到了。
他朗声说道：“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返程了，想来路上十分顺利。”
裴琰连忙回应：“是啊，昨天就送到了，回庆安城路过此地，想着在升龙镇吃一顿再走。”
“许前辈，柳姑娘快来入座。”
许凡观察了三人反应。特别是裴琰说话，眼睛不敢直视他，像是在撒谎。
“那许某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番热情邀请，客栈掌柜见双方认识，叫伙计接过客人手头的行李。
许凡拉着柳红尘入座，看了一眼桌上的河鲜，蒸炒煮炸一应俱全，说道：
“我们还真是有缘。”
“是啊，没想到才过几天，在此地遇见前辈。”
裴琬给二人斟了一杯热茶。
宁岸把手头酒杯放回桌上，方才一直沉默，决定不说家族派他押送石料进京的事。
“不知半仙为何来了升龙镇？”
许凡随和说道：“玩嘛，在七里铺听人说升龙镇不错，便想着来逛一逛。”
“此地是不错。”
宁岸笑着点头，心道实在是太巧了。
游玩的正常情况应该先去庆安城。
升龙镇在绝大多数外人眼中，三大世家为了升龙镇轩江码头在此地角力。
如果不是玉石石料装船运走，他会觉得许凡二人为了那批货物而来。
除非……除非对方一开始就是冲着升龙镇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