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金丹真君高悬于天,黑夜也如白昼。
胡军的攻势如潮,从白天一直持续到黑夜。
好在胡军的随军修士们需要休息,不可能做到一直持续操控法器进攻。
此时所有法器都已收回。
方晚渡趁着这个时候下令将一些刚接受完训练的新兵轮换上来,替换下一部分已经身心俱疲的士卒。
落云城内的可用之兵,一开始是三万五千多人,打到现在,已经伤亡一万多人。
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伤亡两到三成还能保持士气和战力,已经能算精锐。
哪怕以方晚渡挑剔的眼光来看,武国这些士兵也已经很不错了。
因为其中两万五千多人在十几天前还是从未上过战场的新兵。
带着这么多新兵,这支武军竟然能在己方修士处于绝对劣势的情况下顶住胡国大军的进攻!
方晚渡很清楚,这世上很少有军队的士卒个个都能以一敌十。
真正让一支军队战胜数倍于己的敌人,靠的是军心,军魂!
而这些东西,不是靠训练能够赋予的。
方晚渡心知肚明,他的指挥固然让武军的守势变得更稳固,减少了伤亡。但真正支撑这些将士坚守到现在的那个人,并不是他。
不过一切都是有极限的,方晚渡已经敏锐察觉到这支武军正在逼近极限!
所以他冒着风险换上了一批新兵,只为了能让老卒们‘换口气’。
庄河和一队刚接受完基础训练的新兵,战战兢兢地登上了城墙。
刚登上城墙时,庄河感觉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双粗暴的手撕成了两半。
一半在身后——落云城内的一栋栋屋舍在夜色中蜷缩成一片模糊的阴影。
另一半在眼前——火光将眼前的世界烧成一片跳动的、铁锈般的暗红。
空气稠得化不开,满是铁腥、焦臭味。
喊杀声,金铁交击声、垂死的哀嚎、军官们变了调的嘶吼......所有声音混合在一起,持续碾压着庄河的耳朵!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制式环首刀,木质的刀柄被汗浸得滑腻。努力回忆着这几天学会的东西:如何握刀,如何劈砍,如何与身旁的战友保持一个粗糙的‘品’字阵型......
城墙走道远比想象中宽阔,地面湿滑黏腻,不知是水是血;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堆叠在垛口下、通道边。破损的盾牌、折断的长矛、各种残肢散落得到处都是。
一众武军就在这片血腥的泥泞中鏖战。
庄河的目光被右前方一处激烈的战团吸引。
十几名武军死死堵在一个刚被胡军冒死架起的云梯垛口。
胡军像黑色的蚁群,不断从垛口涌出,又被狠狠砸回去。一名独臂的武军,断臂处草草捆扎,单手持一柄厚重的砍刀,每一次挥砍都带着全身的重量和一股同归于尽的狠戾。
一个年轻些的士兵,半边脸血肉模糊,却嘶吼着用肩膀顶住一面巨大的盾牌,哪怕他被刺来的长矛刺穿了大腿,他依然踉跄着,拼命举着盾向前顶。
一名胡军兵修身手了得,在拥挤的人群中左突右冲,接连砍倒两名武军。一名老兵趁其不备,猛地从侧面撞了上去,一把抱住这名兵修,神情狰狞地大吼着‘胡蛮去死’,就这样抱着对方一起掉下了城墙!
这血腥而决绝的一幕幕,宛如一柄重锤,狠狠敲打在庄河的心上!
“到我们了,上——”
带队禁军的厉喝声将庄河惊醒。
他们这队新兵也朝右前方那处架了云梯的垛口走去。
他们的任务是守住这里。
庄河很快就对上了第一名胡军,是一个满脸虬髯的大汉,对方眼中凶光一闪,嚎叫着挥刀扑来。
庄河大脑一片空白,生死一瞬,身体快过了思想。
过去这些天,每日咬牙苦练、近乎形成肌肉记忆的八段锦下意识地用了出来——
力从地起,旋腰送肩,左右开弓似射雕!
鬼使神差般,庄河没有硬架对方势大力沉的一刀,而是左脚猛地向后踏半步,拧身,让过刀锋的正面劈砍。环首刀顺势由下向上斜撩,用的不是蛮力,而是腰身旋转带动手臂甩出的那股脆劲。
刀锋擦着胡军悍卒的刀身划过,溅起一溜火星,成功格偏了对方手中的刀。
八段锦本身并不是打法,练的是各种发力方式,庄河后来学的那套拳法,就是教他如何将这些发力方式用来打架。
城内这些天至少有上万人学了那套八段锦,但如庄河这般八道玄关都通过的,不到两百人。
教庄河拳法的那位禁军对他说过:“你是有天赋的人,上了战场,多动动脑子,把学的东西用出来。”
一击成功格开对手的刀,让庄河信心大涨。
他福至心灵,踏步向前,将刀当作拳架中的刺拳,拧腰送肩,将全身收缩后骤然爆发的力量集中于刀尖,笔直一捅!
面前凶悍的胡军被这一刀逼退。
庄河举刀再上,越打越有信心!
左右开弓似射雕,让他出刀快速而连贯。
双手托天理三焦,让他身形稳定、力贯全身......
庄河慢慢找到了感觉!
他与战友配合,很快就成功击杀了两名胡军。
第一次杀人的紧张感,完全被此刻犹如‘开悟’般的兴奋感所覆盖。
“原来我真的可以!”
庄河眼神明亮。
不久后,他们遭遇了一名胡军兵修。
趁着对方被几名武军老卒吸引注意力,庄河身体低伏,以八段锦‘摇头摆尾去心火’的腰身摆动发力,从侧面急速切入,刀光如毒蛇出洞,精准地刺入此人的腋下。
惨叫声中,这名胡军兵修被乱刀砍死!
庄河擦掉脸上的鲜血,心脏狂跳。
他刚才差点被这名兵修下意识的反击一刀枭首!
生死一线,他没有感到后怕,反而前所未有的兴奋。
在落云城里那间狭窄阴暗的杂货铺里打工多年,人生第一次,庄河觉得自己真正的活着!
城墙上,轮换上来的新兵们在血腥的磨盘里迅速被磨去青涩。
很多新兵来不及学会什么就死了,但也有一部分新兵逐渐淬出些许锋芒。
......
当朝阳在东方升起,落云城上空高悬四轮大日。
胡军的攻势已经持续了一天一夜,依然没有要停下的趋势。
在三位金丹真君陆续现身后,胡军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开始不顾一切地发起进攻。
似乎只要落云城没破,胡军的攻势就不会停止!
钟武在两面城墙上来回奔走,厮杀了一夜未歇。
为了节省灵力,他大多数时候都用的是身体力量,纯以武技杀敌。
练气大成让他的体力远比同境的兵修更悠长,但杀到现在,他也有些累了。
走进城楼,钟武决定休息一会儿。
可他刚坐下没多久,就心有所感。
走到窗口处,他举目看去。
又有两轮‘大日’从南边疾驰而来!
赵秋深的金丹气象是霞光万丈,张见素的金丹气象是生机勃发,计知许的金丹气象是天地梵音。
而此时来的这两位,裹挟着万里云海,浩然之气如蛟龙,乘风御气,气势恢宏!
不等这两轮‘大日’靠近,落云城上空的三位金丹真君已经主动为来人让出了足够的空间。
李宗霖,金丹境后期儒修,靖国宁国公。
韦观,金丹境巅峰儒修,‘儒家十哲’亲传!
随着这两位金丹真君抵达落云城上空,一直没有停歇的胡军终于暂停了攻势。
五位金丹真君齐聚,各自的磅礴气象交织在一起,让这片天地都显得有些狭窄!
“儒修.......可能是靖国的人。”
中军大营里,慕容怀真,李扶风和宇文石泰三人聚在一起。
“难道是来帮忙的?”
慕容怀真有些担忧。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他自己当然不是凡人,可如果几位金丹真君大打出手,胡国大军恐怕会被殃及池鱼。
而且随着到场的金丹真君越来越多,这一战的胜负已经和胡国没什么关系了。
“王名云,你胆敢违抗圣命,私自离开龙山,可知罪?!”
李宗霖的声音震动天云。
他表现得非常主动,不等韦观开口,就抢先一步问罪。
而听到这话,慕容怀真等人顿时松了口气。
很好,也是援军!
落云城内,几乎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此番出行,确实不该,有劳国公跑这一趟。”
龙山先生的声音从城内传出。
李宗霖一怔,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好说话。
看来这五大金丹齐聚的场景,让大名鼎鼎的龙山先生也吓到了。
李宗霖心中冷笑,说道:“还不速速随我回国向陛下请罪!”
“且慢——”
一个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
在场所有金丹真君都心有所感,纷纷朝西边看去。
西天云层再度被撕裂。
又见一轮阴阳双鱼环抱流转之大日凌虚而来,其光分黑白,气衍万象,所行之处,草木瞬息枯荣,晨昏交替无端。
又是一位金丹真君!
来人眨眼间就掠过上百里,来到落云城上空。
随着他的到来,已经挤在一起的五种磅礴气象,硬生生又被挤出一大片空间!
李宗霖心中一凛。
来人也是金丹境巅峰!
“廉君度,见过诸位道友。”
来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原来是他。”
在场几位金丹真君心情各异。
廉君度,衍国淮山侯,金丹境巅峰衍修!
“诸位道友难得齐聚,就这么散了,岂不可惜?”
廉君度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慵懒,像是在说什么玩笑话。
但李宗霖却根本不敢把此人的话当成玩笑。
衍修的心都脏!
“淮山侯有何提议?”
赵秋深主动开口道。
廉君度笑道:“久闻龙山先生的大名,听说先生宁愿违抗圣命也要来这小国一趟,想必这里一定有过人之处。
如今正好两国交战,诸位道友不如一起留下来看看,也好和龙山先生探讨一番嘛。”
李宗霖心道不好,连忙看向身旁的韦观。
对上衍国的金丹真君,只有来自大汉帝国的韦先生说话才有分量。
而且韦观是龙山先生的师兄,完全有立场开口。
但令李宗霖感到意外的是,韦观竟然一言不发,似乎默认了廉君度的提议。
‘难道他不是真的要把龙山先生抓回去,而是要龙山先生死在这儿?!’
李宗霖心中惊疑不定。
廉君度的提议明显是想节外生枝,恐怕已经准备好了什么手段,要逼龙山先生出手。
他不信韦观会想不明白这一点,此时最好的处理方式应该是立刻把人带走,但韦观却不开口。
“诸位道友意下如何啊?”
廉君度问道。
李宗霖不敢开口反对。
如果连韦观都要让龙山先生死,他也只能站好队,并随时准备冲上去踹一脚……
“淮山侯都这么说了,那就看一看吧。”
赵秋深说道。
“阿弥陀佛,贫僧也想看看这武国究竟有何特殊之处?”
计知许说道。
张见素:“我亦如此。”
几位金丹真君随意交谈着,丝毫不介意下方的十几万人作何感想。
落云城内,龙山先生没有再开口。
......
落云城东边两百多里的那座无名山峰上。
仙风鹤骨的老者依旧坐在凉亭内与自己对弈。
他就是那位一直在幕后布局的元都道君。
他微笑着捻起一颗黑子,自语道:
“赵秋深,张见素、计知许。这三人联手,杀你已有九成把握。
但老夫做事,向来喜欢十全十美,所以再加一个韦观,一个李宗霖。”
说着,他接连将两颗黑子放在棋盘上。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十成把握还不够,那就再加一个廉君度,这个‘一’,老夫帮你抹去。”
元都道君笑着又放了一颗黑子在棋盘上。
“王名云,落云城.......好地方,好名字。你亲自为自己选好了坟地,老夫当然要成全。”
赵秋深猜测王名云的结局要么是‘心死’,要么是‘身死’,其实只猜对了一半。
因为元都道君要王名云先心死,再身死!
放完了所有的棋子,他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一个金丹境的后辈,让老夫精心为你设下这么一局,你也算死得其所。”
凉亭外,山风猎猎,云海翻涌。
......
落云城上空,六位金丹真君。
儒家,佛家、阴阳家、医家,‘三帝七强’来了四家代表!
一个金丹中期,两个金丹后期、三个金丹巅峰。
七日同耀!
PS:下一章开始破局
这段高潮剧情是本书的第一个高潮,也是最重要的开篇。
人道之馈,武道、武国、龙山先生,各家势力的情况……这些线要全部埋好。
整本书的基调,主旨、立意,都要用这段剧情来‘立’住!
哪怕吃力不讨好,哪怕可能会影响成绩,我也必须用足够多的笔墨把这段剧情慢慢‘磨’好。因为我对后续的剧情有足够的信心。
本书前面提过白武阳这个历史人物,在上一章,我给了这条线一个反转,揭开了更多的伏笔,后续这条线依然还有作用。
看过我上本书的读者应该知道,我从来不会写无用的桥段或者人物,只要写了,就一定有作用,或者是伏笔。
最后,祝大家新春快乐,希望接下来的剧情能让大家过个舒爽的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