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字惊心(1 / 1)

医骨文心 寻风之道 1649 字 7小时前

石桥下的寒意,是渗入骨髓的。淤泥的腥臭,流水的呜咽,还有头顶石缝里偶尔滴落的、不知积了多久的污水,共同构成了这个阴暗逼仄的世界。

陆文渊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冷和痛,从身体蔓延到灵魂。怀里的《孟子集注》早已被污泥和血渍染得面目全非,他却抱得更紧,仿佛那是溺水者最后的浮木。

夫子最后整理衣冠的背影,那一声清晰而痛楚的闷哼,还有冲天而起的火光……每一个画面都像烧红的铁钎,反复穿刺着他的脑海。他应该冲回去,应该和夫子一起……可夫子的眼神,那不容置疑的“走啊!”两个字,像枷锁一样将他钉在原地,钉在这肮脏的桥洞下。

懦夫。废物。连累师门的罪人。

这些念头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他恨不得撕开自己的胸膛,把里面那颗因为恐惧和无力而狂跳的心挖出来,踩进这污浊的泥水里。

手指还在流血,伤口混着泥沙,火辣辣地疼。但这疼,比起心里的痛,又算得了什么?

他木然地抬起手,看着那三根因为用力过度而皮开肉绽、指甲翻起的手指。就是这只手,就是这三根手指,刚才在石壁上……划出了那三道深痕。

他再次看向石壁。血写的“呜呼吾师,魂兮归来”八字已经凝固发黑,像一道狰狞的伤口。而旁边那三道刻痕,却清晰得刺眼——深达半寸,边缘整齐,绝非凡人指甲所能为。

这是怎么回事?

他伸出完好的左手,试探性地用指尖去触碰那刻痕。冰冷,粗糙,带着石粉的质感。是真的。

他又看向自己的右手。伤口还在渗血,手指肿胀,疼痛真实无比。刚才那一瞬间,胸中那股悲愤欲炸的洪流,仿佛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顺着他的手臂,冲到了指尖……然后,石壁就裂开了。

就像……就像他笔下的文字,那蕴含着他全部情感和意志的文字,化为了实质的力量?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荒诞。文人笔锋再利,也不过纸上刀兵,怎可能真的划石如刻?

可那刻痕就在眼前。

他挣扎着挪动身体,凑近石壁,仔细端详那三道痕迹。第一道,起笔凌厉,充满愤恨决绝之意;第二道,中段略显滞涩,仿佛承载着巨大的悲恸;第三道,收尾无力,余韵却是无尽的苍凉与迷茫。三道痕,竟隐约契合了他书写时情绪的起伏跌宕。

难道……文心所指,真的可以化为实质的力量?

他想起了恩师陈夫子。夫子不止一次在讲学时,望着窗外苍穹,喟然长叹:“文以载道,道通天地。古之圣贤,胸有浩然正气,故能下笔惊风雨,诗成泣鬼神。非虚言也,乃其心与道合,故能感召万物。”当时他只觉夫子是在阐述一种文章境界,从未想过,这“感召万物”,竟可能不只是修辞?

夫子……夫子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他让自己带着《论语》残卷逃命,仅仅因为这是他的藏书吗?

陆文渊猛地松开紧抱的残卷,也不顾污秽,颤抖着手将其翻开。封面已经被泥水浸透,内页也多有污损。他小心翼翼地翻到扉页。

那里,有夫子熟悉的、清瘦峻拔的朱笔批注。往日只觉得那是精妙见解,此刻在桥洞昏暗的光线下,那些字句仿佛活了过来:

“‘仁’字,二人也。非独善其身,乃推己及人。欲修仁心,先养浩气。气者,非虚无缥缈,乃心念精诚所聚,可通神明,可动金石。”

“‘志’字,士之心也。心之所向,虽千万人吾往矣。志坚则气锐,气锐则神凝,神凝则……笔下有千钧。”

“‘勇’字,甬(涌)之力也。非匹夫之怒,乃知耻而后勇,明义而前行。勇发于心,形于外,可破迷障,可开新天。”

字字句句,此刻读来,竟似别有深意!尤其是“气者,乃心念精诚所聚,可通神明,可动金石”这一句,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

他想起自己书写血字时,那满心的悲愤、不甘、对夫子的追思、对世道的控诉……那不就是最“精诚”的“心念”吗?当这股心念强烈到极点,冲破了某种桎梏,是否就化为了可以“动金石”的“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鲜血还在慢慢渗出,滴落在残卷上,恰好滴在“笔下有千钧”五个字旁边。血渍缓缓晕开,与朱砂批注混在一起,竟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金红色微光。

不是错觉!

陆文渊屏住呼吸,凑得更近。那微光一闪而逝,但残卷纸张上被血浸润的地方,似乎比周围干燥处更显柔韧,墨迹也仿佛鲜活了一些。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再次看向石壁上的血字和刻痕,又看看手中的残卷,最后,目光落回自己伤痕累累的右手。

夫子……您留给我的,不仅仅是一本书。

您留给我的,是一条路。一条以心为笔,以血为墨,以这满腔不平之气为锋刃的路!

胸中那股沉寂下去的洪流,再次开始奔涌。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毁灭性悲伤,而是混杂了一种朦胧的、冰冷的、却异常清晰的觉悟——如果愤怒和悲伤只能带来毁灭,那么,就将它们锻造成武器!如果文字的力量只能停留在纸上,那么,就用生命为薪柴,让它燃烧成可以照亮黑暗、甚至劈开顽石的光!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在桥洞下找到一小块相对干燥平整的地面。用左手忍着痛,清理掉碎石和杂物。然后,他跪坐下来,将染血的残卷在膝头摊开。

他没有笔,没有墨。

但他有血,有这满腔的、快要将他点燃的“气”!

他再次伸出右手,食指的伤口最重,皮肉翻卷。他咬紧牙关,用拇指指甲在伤口边缘用力一划!

更多的鲜血涌出,滴落在地面。

他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开始在泥地上书写。写的不是诗文,不是辞藻,而是夫子批注中,那些此刻最能撞击他心扉的字句:

“仁!”

“志!”

“勇!”

“浩气长存!”

“虽千万人吾往矣!”

每一笔,都倾注着他全部的心神。胸中那股气,随着他的意念,似乎真的在缓慢流动,从心口汇聚,流向手臂,流向指尖。指尖触地,不再是软弱无力的划痕,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仿佛真的握住了千钧之笔的重量!

他写得极慢,极用力。血很快不够了,他就再挤伤口。泥土混合着血液,字迹模糊不清,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书写的过程,是那股“气”在体内奔流、试图找到一个出口的感觉。

当他写到“往矣”最后一笔的提勾时,那股气恰好运行到指尖。他无意识地按照书写楷书提勾的劲力,向上一挑——

“噗!”

一声轻响。

不是泥土被划开的声音,而是……他指尖前方的空气,似乎微微震荡了一下!地面的浮尘被无形的力量推开,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清晰的弧形凹陷!

陆文渊猛地停住,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凹陷。

不是幻觉。不是巧合。

是真的!

虽然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确实是超出他肉身力量的、由心念引动的某种“气”的外显!

狂喜、震惊、茫然、还有一丝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指尖因为失血和用力过度而微微痉挛,但心口却像有一团火在燃烧,烧得他浑身滚烫。

这条路……真的存在。

夫子,您看到了吗?您让我走的,是这样一条路吗?

他抬起头,透过桥洞的缝隙,看向外面。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又要下雨。远处江州城的方向,依然安静,那座吞噬了书院和夫子的城市,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但陆文渊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那里面,依然有深不见底的悲伤,有熊熊燃烧的愤怒,但更多了一种东西——一种近乎执拗的、冰冷的决心。就像他刚刚写在泥地上的那个“志”字,虽被血污浸染,骨架却已立起。

他将残卷再次珍而重之地贴身收好,紧紧按在胸口。然后,他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忍着痛,将右手几根受伤的手指笨拙地包扎起来。

动作很慢,很生疏,但很稳。

做完这一切,他扶着冰冷的石壁,再次站了起来。腿有些软,眼前还有些发黑,但他站住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石壁上那血写的八字和三道刻痕,仿佛要将它们刻进心里。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出了这个给予他绝望、又赐予他一线微光的桥洞。

外面,细雨又开始飘洒,冰冷地打在他的脸上、身上。

他没有躲避,反而抬起头,任由雨水冲刷着脸上的血污和泪痕。

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带着夫子的书,带着这刚刚萌芽的、以血为墨以气为锋的力量,走下去。

去寻找一个答案,去寻找一条路,去书写……那些应该被书写、却差点被火焰吞噬的文字。

雨水顺着他消瘦的下颌滴落,混入地上的泥泞。

少年青衫褴褛,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一步一步,消失在江南迷蒙的烟雨之中。